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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


  ▼四十一

  到多倫多十天多才在一家西餐館找到一份洗碗的工作,從下午四點到晚上十二點。多倫多的工作也這麼難找,這是我沒有想到的。這時我才感到自己對多倫多抱有太多一廂情願的想法。

  這份洗碗的工作,還是我花了十天時間,打了幾十個電話,約見了十多次才找到的。西餐館叫做紅蕃茄,在安大略湖邊的皇后大街上。(以下略去600字……)

  出了餐廳我把漬著油汗的臉貼在門前的不銹鋼的柱子上,裡面幻出我變得狹長的頭影,在街對面霓紅燈的閃爍中一明一暗。

  一輛小車開過來,在頭影上碾過,那強烈的光一晃就消逝了。又一輛小車開過去,尾燈在頭影上映出兩個小紅點,漸漸遠去。忽然我看不見自己的眼睛,兩個小紅點灼灼地注視著我,終於消失。柱子那種堅硬而冰涼的感覺給了我一種提醒,我想到生存的現實對我,也許對每一個人,都是這樣的堅硬而冰涼,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殘忍,你無法回避也無法突破。那些閃著誘惑光彩的溫情懷想,無論自己多麼執著,也只能放棄。那種不動聲色不可捉摸的力量總是在迫使人們就範。

  我記起自己在讀大學的時候發表了好幾首愛情詩,談戀愛的時候以謙虛的炫耀拿給思文看過,她看了對我崇拜得跟個神仙似的。那時我太幼稚她也太幼稚了。我忽然覺得很多著名的情詩都寫得太虛飄太誇張了,讓那些詩人們天天來洗碗試試!那種脈脈溫情還能無限地持續下去?又想到自己也是這不動聲色的力量的一種,思文那麼多的期盼都被粉碎了。想到這些我覺得自己沒有理由抱怨思文,對人我不能作超出人性的要求。現在我知道成熟是怎麼一回事了,那就是有勇氣正視生存現實沉默的冷漠和無法如自己希望的那般完美,就是有力量拒絕真誠的善意的溫柔的自我欺騙。

  這天深夜下了班我騎車回家,開了樓下的門,房東已經睡了,樓道的燈不知怎麼也熄了,眼前黑乎乎一片。我摸到樓梯,幾乎沒有力氣上樓,就坐在樓梯上喘氣,黑暗中我憐惜地摸摸自己的臉,又捏一捏酸痛的胳膊,記著很多年前,在大學參加運動會後,胳膊也有這樣酸痛的感覺。樓上也沒有燈光,一種輕微的聲音傳來,知道思文還沒有睡。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在樓梯上坐了喘口氣,是怕思文看到自己這副疲倦潦倒的模樣,我在心裡害怕著女人的憐憫同情。到了門口我舒展一下筋骨,推了門進去,步子裡帶著一點矯健的彈性。思文坐在床上看書,說:「今天回來晚些。」

  我說:「今天事多點。你明天要上課,熄了燈睡就是,我可以摸黑。」

  她說:「今天累不累?」

  我說:「西方社會總不會把人累死的,以前十幾個小時做也做了。」

  洗了澡我熄燈睡下,她說「外面貼了一張條子,不知道誰貼的,也不知道是說誰,有點象說我們。」

  我翻身起來說:「我去看看。」

  她說:「明天早上看也不遲。」

  我說:「不看我睡不著。」

  我開了樓道的燈,看見一張條子貼在樓梯口牆上,寫著:中國人人窮志不窮。我們到西方已經幾年,從來沒丟過東西,這是第一次。東西雖然不值錢,是個道德問題。請不要再拿別人的東西。

  沒有署名。我看了血往腦袋上湧,回屋對思文說:「那錯不了是隔壁那對狗男女貼的,在說我們呢,王八蛋!」

  思文說:「他又沒有點名,再說我們又沒拿他的東西。」

  我說:「簡體字肯定是大陸來的人寫的,也是寫給大陸人看的。這一幢除了我們就是他們。道德問題!聽這語氣也知道是自己的同志。你錯拿了他們的東西沒呢?」

  思文說:「絕對沒有。」

  我說:「冰箱裡的菜拿錯過沒有?」

  她說:「上面兩格是他們的,下面兩格是我們的,怎麼會錯。」

  我說:「這幾天你買了什麼菜,吃了什麼菜,仔細想想!」

  她說:「絕對沒有。」

  我要拖她起來去廚房看清楚,她把手縮進毯子裹緊了身子說:「我再糊塗也不至於拿了別人的菜吃!」

  我躺下說:「好,明天找狗男女算帳。逼急了我,不是只狗我也會跳起來咬人一口!」

  那天晚上我氣得沒有睡好。第二天一早我起來,把門打開一條縫,看外面的動靜。那女的到水房走了幾個來回我沒理她,丈夫先生出來了,我在樓道堵住他,說:「這東西糊在這裡是給誰看的呢?」

  他嚇得一退說:「咦,我又沒寫名字,誰拿別人的東西誰就看,他們自己心裡有數。」

  我說:「我心裡倒還沒數,向你請教!」

  他說:「誰會貪那點點小小便宜呢,總不是樓上的香港人吧。」

  我說:「話挑明瞭好,痛快!你徹頭徹尾吐出來,我們拿了你什麼東西?」

  我說著逼近一步,拳頭一捏一捏的。他又嚇得一退說:「我沒說你們的名字,我是寫給拿東西的人看的。」

  我指了那張紙說;「你自己去撕下來。」

  邊說邊把拳頭提到胸前一捏一捏的。他說:「別搞錯了,這是法治社會。」

  他說著想閃過去。我用身子擋了他說:「很好,法治社會,法治社會不能打人但可以污蔑人,是不?上上下下來來往往都是香港人臺灣人,你臉丟給誰看?」

  他說:「別以為這是中國,有力氣就行。這是加拿大!都是自由的人,誰還怕著誰,誰還管得著誰!」

  我推他一把說:「老子今天就犯法了,管你娘的加拿大不加拿大!」

  他叫嚷起來:「你打人,你先動手!」

  他太太聽到聲音,系著褲腰帶從水房跑出來,隔在我們中間問:「什麼事,什麼事,不要打人!」

  思文從房裡跑出來拉著我,把我往房裡推,說:「有多大的事情呢。」

  我說:「推我幹什麼,我又沒要打架。看了那洋奴才狗嘴臉,拳頭就不能不發癢。拿加拿大嚇我!」

  他從他太太肩上伸了手指著我說:「你不是洋奴才你跑過來賴在這裡!」

  思文把我倒扣在房裡,從門縫中說:「你靜著,我去看看。」

  丈夫先生還在門口跳腳嚷什麼,被他太太推回去了。過幾分鐘思文回來說:「誤會了,誤會了。房東老太太把他們的牙膏牙刷肥皂杯子收到水龍頭底下的櫃子裡,他們以為誰拿了。他太太已經扯了那張紙,說了對不起。」

  我好氣又好笑說:「偷他的牙膏肥皂,他想得出,我還以為掉了銀子錢。他也想得出,他一分錢有天那麼大。不是我罵自己的同胞,這樣的事給別人那是做不出來的。」

  思文說:「他們心眼是小了點,你就氣量大點,好好說。」

  我說:「好好說!屎他都噴到你臉上來了。」

  她說:「高力偉你怎麼說話,到了這邊也該學學這邊的人,文文雅雅的。」

  我笑一聲說:「對,文文雅雅,好有風度!」

  我模擬著文雅的口氣說:「丈夫先生,你條子貼在這裡是不是有點誤會?——好含蓄好溫和,我有耐心?!」

  她說「這看出一個人的修養。」

  我說:「修養!這字眼不錯,你好意思跟我講修養這兩個字!屎不臭就別挑起它臭了!」

  她頭擺到一邊去說:「懶得跟你吵。」

  過幾天隔壁這對夫妻家遭了賊,夜裡他們睡著了,賊從窗口把他們的挎包衣服鉤出去,把錢和存摺拿了,把護照挎包丟在窗下。早上起來他們在樓道裡跟房東講這事,我在房裡聽了抿了嘴笑。過幾天丈夫先生在廚房裡做飯,我從冰箱裡拿菜出來。思文進來了,我說:「林思文,講起來也可笑,前幾天你還在海吹自己到西方幾年了沒丟過東西,昨天東西就被偷了。這不是說嘴打嘴,現世現報,現活寶現在別人眼裡了!」

  思文對我眨眼要我別說,丈夫先生回了頭呆望著我,我也望了他眯眯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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