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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


  ▼四十

  我每天到街上買一份《星島日報》來看,找工作。看到那整版的聘人廣告,我心裡就很放心,這麼多機會總有一個要輪到我。好在我在龍——88了學了一點手藝,這使我有一點自信。每天我把可能的機會都作了標記,然後一處處打電話。不敢要求太高,錢比在紐芬蘭多點就行,累是不在乎的。多倫多市政府規定最低工資七加元一個小時,這在我看來已經不少。我還有個想法不敢告訴思文。

  到了多倫多,我覺得自己應該有更好的機會。多倫多有兩家中文報紙,《星島日報》和《世界日報》,每天都厚厚的幾十頁。我想以我的文字水平,到裡面去謀個編輯記者一類的差使應該還是有點希望。《星島日報》發行量大,卻是香港背景,我不懂廣東話,不敢問津。《世界日報》是臺灣背景,語言上沒有問題。我算計著得先寫幾篇稿子給《世界日報》,讓他們也認識認識我。

  這天我在報上偶爾看到一條消息,有個臺灣畫家在唐人街大人物畫廊辦畫展,就跑去了。展室不大,就是一樓的客廳裝修成的。幾十幅國畫都標了價掛在牆上,也有上千元一幅的,也有幾十元一幅的。看畫展的人只有幾個,我來來回回轉了半天也沒見有人買。兩個人坐在那裡說話,聽了知道是畫廊老闆和畫家。畫家的臉色陰沉,抱怨多倫多的華人不懂藝術,又說去年自己在紐約辦畫展,畫多麼搶手。老闆說多倫多畫的生意不好做,所有的人都只知道賺錢,準備明年關閉了畫廊做別的生意去。美術方面的書我也看過幾本,模模糊糊都記不清了。

  聽他們說了一陣,我鼓了勇氣插一句嘴說:「您的國畫還是走張大千的路子。」

  畫家看我一眼說:「你懂畫?」

  我說:「讀研究生的時候學過中國美術史。」

  撒了這個謊我心裡很鎮靜,露了餡我就說自己不是專業學的,都忘記了。他說:「我老師是張大千的學生。」

  我大了膽子說:「這些畫用筆很工細,意境卻平庸,也不說平庸,是沒有創意。」

  他說:「聽起來你是個內行。」

  我說:「內行不敢說,看過幾本書。」

  他說:「不過既然是國畫,你總不能畫成油畫。」

  我說:「國畫表現隱逸的情趣,幾百年不變,再好的東西也疲倦了。境界打不開,手頭功夫再怎麼樣也突不破的。」

  他拍了桌子說:「你倒說到點子上來了,照你說又怎麼個變化?」

  我說:「我沒專門研究過,也說不上來。」

  老闆說:「依你看怎麼叫人捨得往外掏錢來買?」

  我說:「我是外行,抓瞎說你們別笑。這種山水意境和現代人文化心理結構缺少有機的對應性,現代人有現代人的情趣、節奏和韻律。他們喜歡有力度的東西。」

  畫家不高興說:「去年我在紐約就賣得很好。」

  我說:「你的畫我提點小意見。」

  三個人起身去看畫。我指了一幅畫說:「這幅畫你標題是《夏》,改成《圓荷凝露》意味就深遠些。這幅《冬》,改成《獨釣寒江》,意境更出來了。」

  跟他說了七八個可改的標題,他只否認了兩個。最後我說:「如果有地方發表的話,我寫篇評論文章,效果比廣告要好些。」

  老闆說:「寫得好,發表的事歸我,兩家報紙的編輯都是熟人。」

  畫家說:「你打算怎麼寫?」

  我說:「那當然是唱讚歌,這你只管放寬了心。老實說在技巧方面我也不太懂,你跟別人講色彩透視比例他也不懂。我想談一談你這畫的意義,讓誰也能理解。」

  畫家「嗯,嗯」著點頭。我說:「要說這些畫的內涵,你作者是最清楚,我只是想把它表述得大家都能接受,這很重要。」

  老闆說:「那當然,當然。」

  畫家說:「你說,你說。」

  我說:「我就用《疲憊心靈的停泊地》這個題目,不知合不合你的意思?意思是,現代人在殘酷的社會競爭中太疲倦了,心靈在持續壓力下總是處於緊張狀態,你的畫提供了一個暫時放鬆一下的機會,傳統藝術的現代意義就出來了。當然這了有點胡說八道,但別人不會想這麼多。你願意講講你這些畫的個性特點,那就更好。」

  畫家遲疑一下說:「按你的意思寫。什麼時候寫好?明天總可以了吧。我給你送到報紙去,我認識他們。」

  我說:「明天給你了後天登出來?」

  老闆說:「沒有問題,要他們留了版面。要寫得好,兩千字。」

  我留下電話號碼要走,老闆給我名片說:「效果好了我們訂個長期協議,發表不是問題。」

  我看了名片說:「老闆您姓孫。」

  他說:「姓孫,孫子的孫。」

  他自己先笑了,我也笑了,說:「孫子可真的是古代一位大軍事家,了不得哦。保不定那孫子就是您遠祖。」

  他說:「聽說是有這麼個人。」

  我說:「此孫子可不是彼孫子。」

  畫家送我到門口輕聲說:「寫好點。」

  我到唐人街公共圖書館借了一本《國畫技法》,想熟悉一下術語,我需要術語作個筏子。晚飯後我對思文說:「到多大圖書館看書去了。」

  思文覺得奇怪,猜疑地望著我,好象是在研究我的表情,說:「你今天忽然想起要看書了。」

  我拍拍那本書說:「別那樣望我,不是去給誰寫信,那件事早就完了。」

  一年多來我沒有正經寫過東西,好象有什麼油膩的東西堵塞了思維的通道。前面一段反復塗改,寫了一個多小時才寫了幾句。寫了第一段,筆下順了起來,很快寫完了草稿。我把稿子看一遍,虛是虛了點,但給真正的內行看了我也不怕,還混得過去。想馬上謄抄了,又記起要用繁體字,沒帶字典了寫不出。旁邊那些外國人還在看書寫作業,我雙手抱了後腦勺,慢悠悠地去打量他們。

  我給自己取了一個筆名叫孟浪。文章登出來,我買了份報紙回家給思文看,漫不經心懶洋洋地指了那篇文章告訴思文是我寫的。她說:「這樣一篇文章多少稿費?」

  我說:「四、五十塊吧。」

  她說:「我要是你每天寫一篇,也不去打工了。」

  我說:「我有那麼大能耐!整個北美靠寫東西賺飯吃的華人都沒有幾個。」

  她說:「怎麼就起個筆名叫孟浪,證明你是個浪漫的人。」

  我說:「說得上嗎,你想像力太豐富了,我自己也沒想到。」

  她說:「你沒想到你的潛意識想到了。」

  我笑了說:「那有可能,那有可能。」

  她說:「何必辛苦又起個筆名,乾脆就用宋志就好了。」

  我說:「我想罵你吐酸水呢,我自己又太多情了,不罵你呢,又一股子醋氣直往外冒。」

  文章登出來我高興了一天,又有點緊張,怕沒有一點效果,老闆下次就不找我了。也有點得意,多倫多剛來不幾天,就有了點小進展,忽然又覺自己還不必那樣自我輕賤。

  過了幾天畫家打電話來,說自己明天要回美國,請我去翠園酒家喝茶。(以下略去12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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