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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我說:「老周,你愛上紐芬蘭了,為了呼吸到世界上第一流的空氣,你在聖約翰斯呆一輩子算了。」

  他說:「那還不要了我的命去了,這個破地方。你倒是好了,去多倫多。我還不知要折磨到幾時,趙潔她還想在這裡讀博士呢。」

  我說:「原來她是博士家屬,現在要輪到你了。」

  他說:「不是什麼好事,女人玩起來了,發了,威脅太大,男人做人就難了。尤其象我們,簽證都附在她們的學生簽證上,志氣兩個字講不出口。」

  我說:「女人都說男人玩起來了發了不是好事,要作怪的。」

  他說:「那倒也是,女人男人都是人,是人就要打個問號。」

  看見海了,波濤一波一波湧上海灘又退下去。我們在海灘上坐了,我又跑下幾步,趁波濤湧上來用手指點幾滴放到口中噙了,坐回來說:「這大概就是我最後一次看看大西洋了,以後要到電影裡去看。」

  他說:「老高,你真的想回國去?」

  我說:「誰知道以後,到今天我還是這樣想。」

  他說:「有移民機會把它放棄了,恐怕全加拿大只有幾個。」

  我說:「誰不知道加拿大好地方?可我活著痛苦!在國內好歹也是個人,現在呢,除了我自己把自己當個人就沒人把我當個人,人整個地被閹了似的。」

  他說:「半路回去太吃虧了,這邊的沒得到,那邊的失去了。苦也吃了,臉色也看了,剛有點出頭的影子又要回去了,捨不得。不怕你笑我,原來想著人生許多許多,狗屁!現在只想發點財。人長到三十多歲,才明白了這點道理。世界也變得簡單了,就剩了眼前自己抓得到的那點點東西,別玩虛的!虛的許多許多都是虛的,活得了一千年嗎?我學歷史都學到博士了,什麼事沒想過?想多了倒捆了自己的手腳展不開,想著想著老了,兩手還是空空蕩蕩。想得越多越深越糊塗越痛苦越猶豫越沒有行動能力,自己看自己,清高呢,深沉呢,別人看去還不在心裡笑傻瓜。人一輩子都過了一半了,一年一年這麼閃過去,好恐懼啊!過了一半還猶猶豫豫糊糊塗塗不知道自己一輩子是怎麼回事,怎麼得了!」

  我說:「知道了煩惱越多,山溝裡農民伯伯煩惱還沒你多呢。」

  他說:「不怕你笑,我現在最大的煩惱就是想發點財,不發點財回去,不怕別人笑你!活到三十多歲,忽然就發現時間變短了,事情變簡單了。搞幾年能變成葛老闆,我就安心了,對自己有個交待。」

  我說:「老周你是博士,你的文章我也看過,不是吹捧你,有真貨。你應該堅持下去。」

  他「哼」地笑一聲說:「古人從堯舜孔夫子到曹雪芹孫中山,都被搞學問的存在銀行裡,一代一代永遠提取利息,這麼回事吧。學問我也迷了幾年,寫那本書的時候我心也跳了幾跳,出版了又有點沮喪。圖書館書多得跟草一樣,你的書就塞在那個角落沒人理,也好比一滴水滴到大西洋去了,幹什麼呢,一輩子的?世界還是世界,與你無關。讀書多了最強烈的幻覺就是把自己看得很重要,自己寫的東西看得很神聖,哄自己呢?做一輩子歷史無用功還覺得自己了不起,偉大,給世界留了點什麼。這麼想我想了很多年,忽然發現錯了。」

  我說:「老周你想得太多了,人間的事還經得起你這一細想!三國打了幾十年,死人無數,劉關張英雄一世,氣吞山河,到頭也是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世事不可看得太清想得太透,不然這活著就沒味道了。活著就是活著。」

  他說:「死了沒辦法就算了,活著不能太委屈。對不對?」

  我說:「對絕對是對,可是你現在委屈不委屈?」

  他說:「我是一步步往好地方走,可怎麼走來走去倒不如不走!出了國這不是好事嗎?找到工作這不是好事嗎?可就變成了癟三一個!心裡不服氣吧,那還不行,得忍著。晚上躺在床上想著,睡不著,人不能往深處想,想來想去萬念俱灰,還是莊子對。」

  我說:「又哄你自己了,你那個莊子是世界上第一個想得通的,你學得到?」

  他說:「老高,你倒是個談話的對手,看不出。」

  我說:「你還當我脖子上是結了個南瓜吧。」

  我們站起來沿著海灘走。星光下我發現一些小魚被波濤推上來,在海灘上跳,蹲下去瞧了又發現很多已經枯死。遍地都是。趁著波浪推上來,我把一條留在海灘上跳著的魚踢到水中去,說:「救它一條命。」

  他說:「枯死在海灘上是它的命,是命就無可抗拒,下一波它還要被推上來,救不了的。」

  兩個人站在那裡,迎著海風。他說:「人呢,其實就象大西洋上偶然吹過的一陣風,刮過去就過去了,誰能告訴我這陣風有什麼深遠的意義?承認自己的渺小沒有意義也要有一點勇氣,人在心裡總逃避這個,我想逃避又逃避不了,人總不能對自己也連哄帶騙。」

  我說:「老周你太現實了點,這樣活了也沒有味道。」

  他說:「我是一個俗人,我只能去抓自己抓得到的東西,自己鼻子尖尖前的那一點點。」

  他說著身子往前一傾,雙手飛快地向前一抓又收回,做了一個捕攫的動作,「終極關懷的問題折磨了我好多年,人類精神命運問題也考慮了好多年,突然明白了最需要關懷的是自己的命運。文盲也懂的道理,我到三十多歲忽然才懂了。這才知道自己原來是一個俗人。」

  我說:「又哄你自己了,今天你不得不俗了,得找點什麼安慰自己。人最喜歡哄騙的正是自己,聰明人也逃不脫。」

  他笑了說:「那也是,那也是。」

  再往前走看見一大片遊艇灣在那裡,有一座小木橋架在淺海中通到遊艇上去。我們順著木橋走過去,兩邊系著的遊艇在海水中起伏,燈光點點,又有斷續的人聲在夜裡回蕩。走到木橋盡頭,我們伏在欄杆上看著海的深處,前面有一點一點燈在閃,是夜航的遊艇。我說:「夜裡冷了。」

  老周說:「哪裡就會吹病去了。書上說海風帶著一點鹹腥,你聞到了沒有。」

  我說:「怕是誰想出來的吧,水是鹹的,魚是腥的,風裡哪又聞得到。」

  他說:「再過幾個月我也走了。」

  我問他去哪裡,他說:「誰知道,天下總有個地方容得下我。」

  我又問他這幾個月託福可有了進展,他說:「進展個屁。」

  我說:「那麼多次你都捧了書睡著了。」

  他說:「那又是騙自己的,好象捧了書對自己就有交待了。趙潔都抱怨了,回去一次抱怨一次,我沒跟她掙臉!」

  我試探著說:「到這裡女人都變了。」

  他說:「是呀,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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