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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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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舒明明寄信到龍-88,要我跟她打個長途電話。信上說:「如果你不打這個電話,我們的聯繫就斷了,如果你捨不得那點要命的錢,我可以給你出。」 這個電話我不能在家裡打,帳單一來,思文就會明白一切。我跟葛老闆說用他的電話往家裡打個國際長途,帳單來了就從週薪裡扣除。我算好星期天凌晨是國內的週末下午,星期六收工以後就沒有睡,靠著床頭等著。這件事怎麼辦,我沒有最後的主意。就這樣潦倒地一事無成回國去,我不甘心。在最後的關頭,現實的考慮終究戰勝了浪漫的懷想。從凌晨兩點到四點,我撥了二十多次,才接通到她家裡。我跟她通話有十幾分鐘,放下電話我竟想不起這十幾分鐘都講了些什麼。 十多天后又收到她的來信說,一個人不可能作這樣希望渺茫的等待,她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既然我不能給她希望,就不要再去打擾她的平靜。捏著信站在窗前,似乎失去了什麼,似乎松了一口氣,似乎又是一種毫無內容的空洞的沉重。我想明白這種沉重的確定意義卻又枉然,人有時候也會對自己感到陌生。我慢慢把信撕碎攤在手心,從窗戶裡伸出去,看著那碎紙一片片隨風飄逝,明白了這是一段生之經歷的最後結局。 在那幾個星期思文的眼睛失神地深陷下去,臉色蠟黃沒有了光澤。有時她對著鏡子凝視自己的面容長久地默然無語,顯出一種哲人似的深沉悲憫的思索。嘴唇間或沉默地蠕動,象在細細咀嚼著生命的感受。這讓人想到敏感的靈魂總是被痛苦永恆地覆蓋,在苦難的煉獄中掙扎不起,至死方休。我在一旁看了心驚膽顫,故意弄出一些大的響動,想使她從沉思中驚醒過來。我說:「思文,你這個聰明人,怎麼犯了傻,折磨自己!過幾天論文就寄回來了。」 她轉臉望了我目光呆滯毫無表情。我說:「睜了眼做夢呀!」 她嘴角微微扯動,露出一絲笑意。這天電話鈴響了,我等她去接,她木然不動。我接了電話,聽了幾句把話筒替給她說:「你老闆打來的,他說和渥太華通了電話——」 她驚恐地睜大眼睛,嘴巴張開,手伸伸縮縮遲疑著不敢接話筒。我說:「通過了!」 她一下軟倒在地毯上,掙扎著抓爬過來,伸手接了電話筒。她一隻手撐在地毯上打完電話,把手伸給我說:「扯我起來。」 我拉了她起來,她往床上一倒,閉上眼睛。我怕她過份激動出了毛病,湊在她耳邊問:「一加一等於幾呢?」 她說:「我休息幾分鐘。」 這樣躺了幾分鐘她突然一躍而起,滿臉興奮地說:「我得救了,我得救了!買機票去,走!」 到自動提款機前按了個人密碼,取了五百塊錢。兩人揣了錢跑了一下午,比較幾家航空公司買了最便宜的機票。思文反復說:「我太高興了,我心情很好。」 我說:「你都說有幾百遍了,要不要通知全城人都知道?」 她說:「人家高興就讓她說一下嘛,你不想聽我就不說了。我主要是太高興了,我心情真的很好。」 我向葛老闆辭工。他說:「是在這裡做得不高興了?」 我說:「下星期要去多倫多。」 (以下略去170字……) 他說:「在別的地方做得不高興了,隨時回來。」 我說:「那時候又有別人了。」 他說:「你來你的位子總有的。」 我說:「謝謝老闆。我去了讓老周來學炒鍋吧,他等了也快半年了。」 他說:「老周他不行,不利索,太肉了。」 最後一晚我對葛老闆說:「明天早上我就去了,你們還沒起來,門怎麼關?」 他說:「你從後門走,把門帶上。」 說著遞給我一個信封說:「這是你這個星期的人工。」 又把一個印著財神的小紅包塞到我口袋裡說:「一點意思。」 我說:「謝謝老闆,真的不好意思。」 他說:「你也別嫌少。明天早上就不送你了。」 上樓去水房洗澡,打開紅包一看,是兩張一百塊的票子。我一喜,赤了腳跳起來向空中抓了一把。洗了澡非常興奮,毫無睡意。回到房中看見周毅龍甩了拖鞋正準備睡。我說:「老周,明天就剩你在這裡了,要老闆讓你上灶。」 他馬上說:「我無所謂,我無所謂,我幹幾天也不幹了,幹一輩子這也是幹不來出息的。」 我說:「這事不能久幹,站了這幾個月,每天十幾個小時,我小腿上都靜脈曲張了。」 說著指了腿上鼓起的青筋讓他看,「錢是什麼,是血汗,是自尊,是這條命。以前是看不起錢,現在可不敢小看了錢。」 又說:「我去海邊走走,在這裡做了半年多,還是剛來的時候去看過一眼。」 他說:「我也去看看。你還看了一圈,我看都沒看過。」 幾個月來我們之間有著一種潛在的敵意,忽然在這一瞬間消除了。我覺得有些意外。 出了門兩個人在夜裡遊走,拐上一條狹窄的公路向海邊走去。道路在星空下泛著白光,蜿蜒到溶溶夜色中去。風挾著海潮聲吹過來,襯衣在風中呼呼作響。狗兒在吠,不知名的鳥正囀啼著最初的夜歌。路邊零散的房子一幢幢在沉沉的夜中顯出隱約的輪廓。幾個月來的敵意忽然消失,反而不知怎麼說話才好,似乎都有著點羞怯,等著對方先開口。夜色中一隻狗沿著路邊走過來,周毅龍吹著口哨去招呼那狗,忽然抬起腳猛地一踢,狗在地上打個滾,尖叫著從我們腳邊竄了過去,毛茸茸擦著我的小腿。我嚇得往邊上一跳,周毅龍笑了說:「狗你也怕。」 我說:「咬一口就不得了。」 他說:「這裡的狗和中國不同,一隻只都挺忸怩的。」 我說:「這裡打狗是犯法的,狗受法律保護。上次報上登出來,兩個柬埔寨人打狗吃了,還被拘留了。」 他說:「我就是要踹它一腳,讓狗主人心疼一下。」 這時我感到打破羞怯的默契已經達成。 快到海邊我說:「這麼好的景色都被浪費了,每天做了就睡,從不出來看看。」 他說:「空氣也好,這樣鮮的空氣上海絕對沒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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