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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二十一

  這天思文告訴我說,她大概是懷孕了。我的心一跳,身上緊張著感到了燥熱,一時不知是驚是喜。我馬上鎮定下來說:「到醫院驗了沒呢?」

  她說:「還沒呢,我想就是的。」

  我說:「怕又是情緒波動作怪了,要不我明天陪你去醫院。」

  她說:「也可以吧。這次感覺不一樣。」

  我說:「也好,也好,既來之,則安之。」

  她馬上說:「什麼叫也好也好,生個加籍公民不是我們一個主要的目的嗎?」

  說著眼睛直望著我。我避開她的目光說:「很好,很好」。」

  她說:「你心裡不太高興?」

  我心裡還沒來得及把自己的情緒體驗明白,被她這一問,倒真象心裡不高興被她發現了,便昂了頭迎了她的目光說:「怎麼不高興,怎麼會不高興?怎麼會呢?」

  她冷冷地說:「我倒真的看不出你有多麼高興。」

  她這一說我倒象在商店行竊被現場抓獲,已經無可抵賴非得找一個說明的藉口了。我機械地說著:「很好,很好,很好。」

  我說得很慢,拖延著時間,自己也感到很虛假在掩飾什麼。當說到最後一個「很好」時,我忽然想到了便有了勇氣,說:「只是我們現在太難太大壓力了,我簡直就不敢想像……不敢想像再有個孩子怎麼應付得過來。」

  說了這句話我覺得輕鬆了,又想起趙潔在法庭上說手裡拿了一把傘。可是我並沒有做賊的心態怎麼神態卻象個賊!思文聽了這句話,臉上卻柔和了,說:「怕什麼呢,這麼多人都生了,也沒見有誰就過不去。沒想到他會來,可來了就來了,還等到什麼時候呢。我都快三十歲了,難道不成去把這孩子做了他!苦也要熬,難也要熬,都是熬過來的。人一輩子就這麼回事,沒個容易那麼一說。」

  聽她說「這孩子」的時候,我心裡也泛起一陣溫柔,仿佛一個赤裸的胖大小子的影子在眼前一閃。

  晚上我感到心神不定,想好好考慮一下這件事情的意義,又怕思文看出我有心事的樣子。我拿了教科書說:「我到樓下客廳裡去看。」

  把書翻了幾下,就那樣打開了捧著下樓去了。下了樓我把一張沙發移動一下,背對了樓梯坐了,又把書攤了放在膝上。我坐在那裡心裡亂七八糟,一會想會有個孩子了,加拿大公民,又完成一件事;一會又想這一來跟思文的關係就板上釘釘再也無法改變,要她改變現在的性格幾乎不可能,一輩子感情生活就這樣沒希望了,怎麼甘心!我心裡還萌發著一種新的期望呢。想過來想過去總想不清楚,在心裡對自己發狠說:「想什麼想呢,想!想也罷不想也罷,你想他生下來他會生,不想也會生,想不想都是一樣,想也是空想了,乾脆別想!」

  這樣想了心中一陣輕鬆,用力合上書站起來準備上樓去。書合上時「叭」地一響,一瞬間我忽然感到一種沮喪,腳再不敢邁動,仿佛跨一步就是作了一個無可挽回的決定。我站在那裡呼吸緊張,胸口感到了巨大的壓迫感,漸漸的沮喪變成了恐慌和絕望。我喉嚨裡哼著「怎麼得了怎麼得了」,聲音含糊,只有我自己能懂得那聲音的意義。這樣哼著我又頹喪地坐下去,這時心裡已經明白,這件事對自己是一個確定的打擊。

  第二天我騎單車搭了思文去了醫院。我對自己心中的陰冷感到害怕,可又沒有辦法很自然地做出興奮的樣子。我那愁苦的心情一定被她看出來了,她說:「難道你真的怕到這樣的程度,我一個女人還不怕呢!孕是我懷,生是我生,你實在要怕還有幾個月呢。」

  我放寬了心,像是被她說中了心事,做出愁苦的臉說:「我真的怕,真的生下來怎麼辦,自己也顧不過來呢。」

  我不會扮演一個假面的角色,內心的高傲也使我不屑於這樣去做。現在勉強做著,自己也覺得不自然,心裡也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在反抗。幸好思文轉了身去問護士小姐什麼問題,沒有注意我的表情。

  在服務台我們交了社會保險卡和醫療保險卡,領一張卡片填了。護士叫我們等著。為了掩飾自己不安的神態,我拿了桌上的《TIMES》來看。上面報道蘇聯的亞美尼亞和阿塞拜疆發生大規模衝突,這對戈爾巴喬夫民主化進程是個巨大考驗。又有麥當娜在多倫多演出,全城轟動。我想著現在在多倫多的話,說不定有機會一睹麥當娜的風采,但還沒想得太明白又否定了,門票起碼幾百元一張,我進得去嗎?正胡思亂想,護士叫她,思文就進去了。我想跟進去,護士微笑著揚手擋住了我。

  我不斷地來回踱著,腳根本停不下來。心裡祈禱著,希望此事非真,又是一場虛驚。又想著當年母親懷了我去看醫生,父親的心情不知如何?這時候我對自己的心看得特別清楚,甚至覺得,如果沒有這個事實,自己和思文的分手已成定局。這樣想著我更加感到了這個事實對我的殘酷性。在內心我並不是一個硬心腸的人,我很怕傷害了別人,哪怕無意中給了別人輕微的傷害,我會感到非常不安,這種不安可能還會持續很久,我甚至沒有力量去拒絕別人的意願。

  但是這一次,天啊,我真的沒有辦法!如果這個念頭對思文是殘忍的,那麼也請上帝原諒我在這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我在走道裡來回地走著,心被撕成了碎片。這一刻與思文分手的願望是這樣強烈,簡直在這一瞬間成為了鐵一樣的決心。我這時覺得痛苦絕對不只是一種精神感受,也一定是一種肉體的感受,不然它為什麼這樣具體到可以觸摸,使我的心如此沉重?我不能解釋這時自己這種願望為什麼會這樣強烈,以至對於錢的願望也變得渺小而微不足道了。我感到了害怕,我想在心裡向自己證明,這不過是一時的衝動,是由於要接受一個新的事實而激發出來的過分恐懼,由於人的那種難以實現的意願就更加強烈的可悲天性。但這種證明不幸卻是乏力的,內心的呼聲是那樣清晰強烈無可回避。我覺得過一會如果這個事實得到最後的證明,我這一生就再也沒有幸福可言。

  這時思文從診室裡出來說:「醫生叫你。」

  我從她臉上看出,懷孕的事已經確證。我心往下一沉,馬上又恢復了冷靜,反而有了一種痛苦的頂點已經度過的輕鬆。醫生是一個中年男人,他笑容滿面向我祝賀,我也微笑著點頭回應。他的話我聽不明白,知道是在吩咐做丈夫的要注意什麼。出了門思文問:「醫生說的你都聽懂沒有?」

  我說:「半懂不懂。」

  她又把醫生的話轉述給我聽,我都應了。單車搭了她往回走,走不多遠我停了說:「不知單車能搭不?有震動。」

  她說:「沒有事,醫生說該幹什麼幹什麼,和平時一樣。」

  繼續騎了車走。思文在後面說:「不知道是男的還是女的?要是個男的就好了。」

  我說:「加拿大分什麼男的女的,又不是中國,中國城裡人也不分了。加拿大女人權利還大些。」

  她說:「是個男的呢,幸福操在自己手裡,女的呢,幸福操在別人手裡。還是男的好。」

  她居然說出這樣一番話出來,我真沒想到。看起來她已經領悟了男女之間的另一種奧秘,想起來也是我傷了她的心。

  我敷衍著說:「有出息呢,幸福都在自己手裡,沒出息呢,幸福都在別人手裡。你看我不是個男的,工作機會和獎學金都操在別人手裡。」

  她說:「你是特殊情況,不算。我說的是男人女人的區別,你別打岔。畢竟三十歲的男人和三十歲的女人就不一回事,老天爺設計人的時候就沒有特別公平。」

  我說:「那我們生個男的。」

  她說:「已經都定了,你這都不懂。」又說:「如果生了就把我媽媽接過來帶,滿一歲了讓她帶回國去,我們再好好幹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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