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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二十

  我要思文從化學系搞來一個溫度計,用桶在水房裡接了冷水熱水兌在一起,測了水溫,把上次買的綠豆分一半泡了,又把房子裡的電暖氣開大一些。過一天綠豆吐出一點小小的白芽。我把綠豆倒入那只塑料大桶中,用濕毛巾壓好,每天從水房提了溫水澆幾次。水流到底下一個大桶裡,快滿了就舀出來提到水房倒了,一天幾次。晚上把水準備好,半夜也起來澆一次,怕燒壞了。豆芽一天天長上來,四天后竟長滿了一桶。我抽了幾根看了,長長的一根根,白嫩嫩脆生生的惹人愛。我說:「好了。」

  便和思文把塑料桶抬到水房裡,閂上門,在浴池放了半池水,把豆芽倒進去,再一把一把撈起來,這樣洗掉綠豆殼兒。洗了兩遍洗乾淨了,有一大桶,稱了有四十多磅。我心裡高興著,多搞幾桶就來錢了。

  我給顧老闆打了電話,問他要不要。(以下略去250字)

  回去我把錢掏出來給思文看,她也很高興,又耽心我誤了學習。我說:「學習學不學都行,錢可不是賺不賺都行。」

  她又說,趙教授已經通知了她,到明年一月助教工作就沒有做了。我說:「剛可以多賺幾塊錢,又一個洞,豆芽的錢也填不滿。不過也好,舍了那點錢你論文就快馬加鞭了。早點到多倫多去賺是一樣的。」

  她說:「不做了也好,做了我心裡好緊張的,生怕一點沒做好。」

  我說:「下個星期豆芽再多發一桶,什麼地方有那種大桶呢?」

  她說:「學校教學樓有,有些都空在那裡。」

  我說:「那今晚去拿一兩個來。」

  她說:「還是買吧。」

  我說:「拿一個算了,買一個也要到超級市場跑一趟,還遠些。今晚沒有機會拿到,買也要買一兩個。」

  她猶豫一下同意了。說:「十點鐘你到趙教授實驗室來找我,十點鐘以後教室裡就沒有人了。」

  晚上我騎了車到趙教授實驗室找她,她說:「我有點怕。」

  我說:「怕什麼呢,我真的當這是偷,我又不去拿了。我只當家裡沒有垃圾桶,順手拿一個。」

  她說:「如果碰了人問你,你就說,I think it useless.」她要我複述一遍,我又複述了。她說:「有人了我就唱歌。」

  我說:「幹什麼呢這麼緊張,自已嚇自己吧。有人來了又怎麼樣,我當他的面也拿了。」

  她說:「小心,去吧。」

  上了樓我查看了教室都空著,便熄了走廓裡的燈,教室裡的燈射到走廓來,靜靜的反而有了一種緊張氣氛。我輕聲自言自語壯膽說:「自己嚇自己呀。」

  又把燈開了,心裡反而坦然起來。我提了兩隻垃圾桶,把裡面的垃圾倒到另一隻桶裡去,又把兩隻桶疊起來拎著。

  快走到轉彎的地方思文忽然站在那裡唱起了歌,背對著我一隻手在後面搖著。我馬上把桶靠牆放了,手插在口袋裡慢慢踱著步。一對男女學生牽著手下樓,望也沒望這邊一眼。下了樓我拎了桶在前面走,她推著單車遠遠跟在後面。到了馬路上她跟上來了,我說:「進了安全地帶了。趙潔為了八塊錢上了法庭,這兩隻桶要三十塊錢呢。」

  她說:「那不一樣。」

  我也笑了說:「那不一樣。」

  我要她上車,她說:「風這麼大,又拿這麼大兩個桶,會吹倒的。」

  我說:「我騎車你還怕,你搭我的車也有幾年了,出過事沒有?」

  她說:「出事還用兩次!」

  卻一邊在車後坐了,一隻手拎了兩隻桶。我騎起來,她說:「小心啊,兩條命!」

  我說:「死也不是你自個去死。」

  後面來的小車經過我們的時候都放慢了速度,鳴著喇叭小心地開過。有輛小車開得很慢經過,一個婦女搖下車窗說:「Too dangerous, be careful !」

  思文說:「我還是下來。」

  我踩得更快說:「外國人命要緊,沒有事也說危險。他們又沒有騎過單車,知道什麼。」

  這一次發出來的豆芽有七十多磅。我和思文在水房裡洗了半個上午。聽見三樓有人下來,腳步聲在水房門口徘徊,知道有人等著解手,我急得汗都出來。外面的人等不及了敲了,我們又不敢開門怕他進來看見這種場面。

  匆匆洗完一遍,聽聽外面人走了,開了門趕快把豆芽抬到自己房裡。等啤酒老倌解了手,再抬進去洗一遍,倆人累得直喘,怕水房占得太久,別人不高興了報告了房東。洗完後思文翻著電話簿打了十幾個電話,有兩家超級市場要我們一袋袋裝好,拿去試試。我又臨時去買了塑料袋,一磅一袋裝好。下午我送過去,有的說包裝還不行,有的說質量差點,總還是接受了。最後剩下十幾磅,我說:「算了,留著自己吃,這個星期不要買小菜了。」

  思文不肯,又抓起電話去聯繫,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小餐館要十磅。我說:「我送去了,你在家做飯。」

  她說:「反正今天是沒心看書了,一起去吧,當它是散步。」

  在地圖上找到位置,倆人一起送過去。誰知走起來比想像的遠得多,差不多一個小時才到。拿了八塊錢又往回走,思文說:「腳又走痛了。」

  我說:「這八塊錢坐出租車回去不知夠不夠?」

  她說:「來得這麼苦的錢,真的捨不得用。」

  走到半路她說:「肚子餓痛了。」

  我說:「堅持一下馬上就到家了。」

  她說:「我餓不得,餓了頭就發暈。」

  花一塊錢買了一包炸土豆片。我說:「倆人跑這一趟賺了七塊錢。」

  她說:「肚子餓痛了那沒辦法。」

  回到家一算,得了六十多塊錢,除了成本賺了五十塊錢。思文拿著錢呆呆地看了一會,忽然哭了起來。我說:「哭什麼呢,你買土豆片我又沒有說你。」

  她只是哭不說話。我說:「怎麼我又得罪你了?」

  她用衣袖擦著淚說:「下次別發豆芽了好不?」

  我說:「好不容易找一條縫能賺幾塊錢,又不搞了!」

  她說:「兩個人忙這一整天,那幾天天天要澆水還不算,半夜還要起來,算起來兩塊錢一個小時也沒有。我想起我們自己,真的好可憐啊。國內的親戚朋友,只以為這裡有錢撿,我媽媽知道我們這樣,真的會哭的。我們有苦也說不出來。」

  我說:「有辦法誰願這樣?沒有辦法!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哪天有好辦法了我們按那個辦法去做,現在沒有辦法還是按沒有辦法的辦法去做。」

  她說:「我知道沒有辦法說服你,沒有辦法。」

  我說:「一大袋綠豆還剩幾十磅呢,吃得完不?扔了它不?你不想搞你就不搞,我反正要搞。」

  她說:「你反正不會聽我的,我也沒抱希望說服了你。沒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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