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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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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見到遜克利爾把獎學金的事最後定了下來,但見面時的尷尬我事後還心虛了好久。走進辦公室的時候,遜克利爾從安樂椅上轉過身來,我按照思文在門外交待的,說:「Nice to meet you.」 又上去握了握手。他也不起身,指指沙發要我們坐,思文坦然坐了,我也在沙發的邊沿坐了,欠著點身子,似乎這樣就能表示一點謙卑,對自己的資格不足有點彌補。思文跟他說話,說得很快聽不明白。我竭力想去聽懂,又裝作明白了似的不斷微微點頭。遜克利爾兩個指頭不停地在桌面上敲著,目光轉向我的時候,進去的雙眼像是在很遠的地方審視我,我鼓了勇氣堅持著迎了他的目光也不避開,仍然點頭微笑。牆上那幅東方仕女圖,是去年跟思文在王府井買的,不知思文什麼時候送給了他。我裝著去看那幅圖避開遜克利爾的目光,怕點頭點不到點子上。思文說話時很快地夾了一句中文:「別看著別的地方。」 又把英文很快地說下去,眼睛並不望我一望。我又把目光移過來看著遜克利爾,點頭微笑。有一次我得了機會以為聽懂了,插問了一句,問原來那個得獎學金的人還會不會來?思文挨著我腳的那只腳用了點勁給我一個提醒,我再也不敢插話。遜克利爾拿出一封打印的信,飛快地簽了名遞給我,一邊吩咐什麼。我聽不懂但知道是告訴我獎學金的事,站起來雙手捧了,微笑著深深點頭,一邊說著Yes。 出了門我問思文碰我一下是什麼意思,她說:「我急得要跳!他剛說了那個人不會來了你又問。他說你聽力還是有問題,要我快幫你提高。」 我說:「讀小學我也許差不多,讀研究生!他以為英語幾個月就可以過關的!」 她說:「他又沒欠你的,你還抱怨他。」 我說:「怪只怪自己爭不了這口氣,還怪誰呢?拿了這份獎學金通知我心裡鉛球一樣墜沉沉的。」 她說:「怎麼辦你自己想好,該做的我都做了。路在你腳下你自己去走。註冊就在這幾天了。千辛萬苦得來獎學金,你又猶豫了。」 我說:「真的我寧肯去做工。」 她說:「做工好啊,可誰要你呢,找工作你試也試過了。」 我心裡憋著氣默默走著,走到公路邊,在來來往往的小轎車喇叭聲掩護下,我沖著天空喊著:「它媽的它媽的它媽的!」 思文冷冷瞟我一眼,嘴角掛著一絲嘲諷的笑意。我裝作沒有見,心裡卻是恨恨的。走了好久思文說:「反正就是這樣,你自己決定,不想讀書在家裡學幾個月英語也可以。到了北美英語反正要過關的,反正又不是沒有飯吃。」 我說:「是的是的,反正加拿大沒有餓死人這一說。」 心裡想著:「吃你的飯,這口飯我能咽得下去嗎?」 思文不再提這件事,每天仍然是早出晚歸,我決心在註冊之前再掙扎一下。每天思文一去了學校,我就去買份報紙,看上面的招聘廣告。看了三天有幾個稍微沾點邊的,我鼓了勇氣打電話過去,又結結巴巴講不清楚。放下電話我就跟自己生氣,對了鏡子呲牙咧嘴地作出種種嘲笑的表情,又指了鏡子裡的影子,手指一點一點的,在心裡罵那影子是豬是狗,是豆腐渣,又撮了嘴唇作勢要唾。罵了自己又傷心起來,幾乎要落淚,閉了眼強忍住了。還有兩次,通話後我說要找工作,對方說了些什麼我根本聽不懂,沒等說完就把電話掛了,心裡象做了賊似的跳得厲害。又想像那邊的人拿了電話筒在發怔、生氣,覺得自己還有點用,能夠害人,又偷偷地笑。 想來想去唯一的出路還是找中國餐館,就把電話簿上中國餐館的地址抄了滿滿一張紙,標了東南西北幾個方向,騎車過去挨家去問。有時推門進去,應待小姐以為我是食客,笑盈盈迎上來引我入座,我連忙申明是來找工作的,馬上就收了笑臉,淡淡地往裡面一指。這時我心裡象被鈍器打了沉重的一下,隱隱作痛。心想,我是來找工作的,又不是來討飯的,恨恨的想踏這些香港臺灣來的小姐一腳,罵一聲「狗」,又不漂亮,傲什麼傲呢。那種神態一次次打擊了我最後一點信心,明白了找工作原來是一件討人嫌的事。每次被拒絕我都羞愧得無地自容,覺得自己一錢不值,根本就不配來問什麼工作,也不配在這個世界上活什麼命。 有一家老闆會說國語,問我會不會炒菜,我回答說會。他見我回答不堅決,很和氣的一笑說:「跟家裡炒菜不同呢。你在餐館做過大廚沒有?」 我只好說沒有。他告訴我,他的一個廚師下個月去多倫多,想招一個新的。我厚了臉皮說:「讓我試行嗎,不行了你把我炒了我不說二話。」 他說:「冒不起這個險呀,顧客一次沒吃好就再不回頭了,中國餐館太多了。」 我看他好說話,問他要不要豆芽。他說有人送了,要我留了電話號碼,下次要了打電話給我。我說聲謝謝準備走,他說:「不忙坐會嘛。」 又問我在國內幹什麼,我說:「教書的。」 他說:「同行,同行!」 我以為他是臺灣人,他告訴我是上海人,姓顧,都來有九年了。又說:「聽說國內變化很大,九年沒回去,也不知上海怎麼樣了。」 我說:「我也不知道九年前上海什麼樣子,這次在上海上飛機看了,很繁華的。」 他眼睛向上翻著,似乎在想像著上海的繁華,自言自語說:「該回去一次了。」 我想跟他拉拉關係留條後路,乾脆多呆一會,說:「你當老闆了,回去威風很大呢,現在國內摸著外字的邊就吃香,什麼時候你也回去把威風抖一抖。」 他說:「有這麼個理想,過幾年吧。」 我說:「你們回去還不容易,今天想走明天就到上海了。」 他說:「走不開呀,自己的生意要自己守著,一下不守就砸了再扶不起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早上十點晚上十二點。No choice 。」 我說:「要是我有這賺錢的機會,每天工作二十四小時也可以,有錢賺了還睡什麼覺!」 他又問我住在哪裡,我告訴他是鮮水路二十一號,他驚奇地說:「是嗎?九年前我剛來就住在那裡,八二年博士畢了業才搬走。」 我有點激動說:「那春夏秋冬的年曆畫是你貼的?」 他說:「山水畫,還在嗎?都六年了!」 又搖搖頭,「六年了,六年了。」 我說:「大陸第一個來紐芬蘭留學的就是你?」 他說:「是啊是啊。」 我說:「你都讀了博士還幹這個?」 他說:「幹這個不好?有錢就好。」 他告訴我他夫妻倆都是文革中從中國科技大學畢業的,學量子化學。他在這裡拿了博士學位卻找不到工作,他的同學比他差,因為是白人,畢業就留校工作了。講到這裡他一笑說:「現在他們都當教授了,不過我賺的比他還多。當時我那個氣啊,不公平!又掙扎著找了一年,放不下那個事業的理想。突然一天就恍然大悟了,事業是什麼,說到底不就是活得好點嗎?活得好不就是錢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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