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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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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這天思文去了學校,我在房子裡閑得無聊,懶洋洋地在街上走。我毫無感覺地走過了許多街道,也不知走了多久,終於想起應該回去了。對走過來的路我完全沒有印象,就在路邊的草地上坐下來,拿出地圖查看,原來已經走了這麼遠,都快到港口了。我乾脆再往前走,去看看大西洋。到了港口才知道這是一個海灣,對面的山遮擋了那波濤的一望無際。我靠在水泥欄杆上看下面的船隻在卸貨,吆喝聲一陣陣傳來。北方的太陽溫和地照在我身上,有了一點醉薰薰的感覺。 我解開襯衣敞著懷對著太陽,海風吹鼓著衣襟嘩嘩地響。我忽然想起了阿Q,靠著牆根在太陽下捉著蝨子,在嘴中咬得畢剝的響,身上也麻酥酥癢起來,心裡知道不會有那小動物,仍在肩上背上摸索了一回。又想起那個太陽就是這個太陽,永遠照耀人間卻永遠無動於衷,這似乎有著不可思議的可笑。我摸索著身上想著阿Q如果真有其人,他再也想不到,在幾十年後在地球的另一端在同一個太陽下,會有我這麼一個人想起他來。那年他肚子餓著在末莊看見熟識的酒店熟識的饅頭,都走過去並不想要,原來是他知道那都不屬於他,正象我剛才走過那些掛著Helpwanted招牌的小店,卻木然地走過並不想進去問一聲,知道那都不屬於我。我在心裡把阿Q當作了一個朋友,又想起去年自己寫的那篇論文對這個朋友的批評太嚴厲太苛刻了一點,無可奈何的人總要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正想著忽然有人碰了我一下,我一看是個長著雀斑的白人小孩,他伸著一隻手望了我說:「Give me some money.」 我覺得可笑,我自己正恨不得跟別人討點錢呢。我搖搖手說:「No money, I'm poor.」 他仍固執地伸了手。我咬著牙做了一副兇狠的嘴臉,又張大了嘴望空中咬一口,把他嚇得一退,飛快地轉身逃跑,逃到安全的地方又回頭來望我。我在心裡一笑,摸一摸口袋還有一些硬幣,又招手叫他過來。他遲疑著走到離我幾步的地方,眼盯緊了我隨時準備跑開。我手伸進口袋把硬幣撈在手心,仔細摸一摸把兩個二毛五一枚的彈出去,把那些五分一分的掏出來,手掌合起來搖得嘩嘩的響,又把右手捏成一個空心拳頭,再把那些錢搖得嘩嘩的響,伸向了他。 他走上來在我拳頭下伸了小手。我讓硬幣一枚一枚地從手縫中漏下去,每漏下去一枚停頓一下,去享受那一聲輕微的脆響,心裡有著一種癢癢的快意。有一枚二毛五的漏到他手中我才看見,伸了左手想抓回來,小孩把手一捏攏,捅到口袋去了。我搖一搖拳頭還響著,他又伸了手。最後幾個我拖延著,他以為沒有了手想縮回去我又漏下去一枚,最後我手中空了仍在他手心上懸著,他等著見沒有動靜,用詢問的目光望著我。我慢慢張開拳頭朝他一笑說:「No more。」 他說聲「Thanks」,就馬上跑開了。我望著他的背影心裡計算著剛才大概送出去了有一塊錢,有點後悔起來,但又覺得一塊錢也值得,到底還是值得的。 (以下略去1800字)…… 我正策劃著怎麼把發豆芽這件事好好做一下,這天思文回來興沖沖地說:「今天有好消息,真的好消息。」 我問她她不肯說,要我猜。我說:「會有什麼好事輪到我?最大的好消息就是豆芽有人要了。」 她還要我猜。我想著是不是獎學金有希望了,卻說:「別彎彎繞了,你!」 她說:「你只管往最好的方面去猜,膽子大一點。」 我心想,你彎彎繞我也繞彎彎,於是說:「那一定是家裡有信來了。」 她搖頭得意地笑。我猜來猜去就是不猜獎學金的事,她自己忍不住了說:「獎學金得了!」 我問:「你見到遜克利爾啦?」 她說:「見了!」 遜克利爾是歷史系主任。這些日子思文一直與遜克利爾聯繫,總是告訴他說,高力偉就會來加拿大了,卻不讓我出面,怕一見面我的英語露了底就沒有希望了。在國內時我按歷史系的需要設計了課程,編造了成績單,又在雜誌上找一篇論文請別人翻譯了自己抄一遍,把中文原文上別人的署名用自己的名字貼了,複印後作了技術處理再複印一遍,毫無痕跡,然後幾樣東西一起寄出,得了錄取通知。沒料到現在獎學金也有了。思文說;「遜克利爾一見我就說,keep smile ,我知道獎學金有了,馬上告訴他你昨天已經來了。明天陪你去見他。」 我沉默不語。她問:「又怎麼呢?」 我說:「我的英語出不得場還是出不得場。結結巴巴的英語也講不來倒敢去見他,那不是不要臉嗎?」 她說:「我已經說了,你的口語不好,讀和寫沒有問題。」 我說:「那又能騙幾天,暴露是遲早的事。外國人他再也想不到,成績單和論文還可以編造,連文憑是造出來的還不知多少,我至少還有文憑這一樣東西是真的。」 她說:「現在都定下來了,你再出面也不怕了。」 我說:「我心裡畏怯,壓力好大。別人在心裡笑呢,這種水平還讀研究生!我一輩子也沒做過這麼不要臉的事!」 她說:「你呢,你呢!你那張臉是什麼臉,倒比總統的臉還威武些!你那麼多自信都到哪裡去了,恨不得就吹口氣把你吹起來。反正人都不認得,你怕什麼怕!」 我說:「我跟自己心裡說,不怕,不怕,可還是怕,這是沒辦法的事。」 她生了氣說:「跟你搞好了現成的還不敢上陣,那現在連我都要靠你這個男子漢怎麼辦?」 我心裡一動,象有什麼東西要拼著沖出來,又象被什麼壓住了,吸一口大氣把悶氣強壓下去。她說:「出國,拿到獎學金,別人拼了半條命才得得到呢,你倒是坐在這裡就有了。好多人要他少活十年他也會願意!生在福中要知福。」 我說:「好怕聽不懂課,丟了中國人的臉。」 她說:「別想著自己就代表了中國人,你還沒有那麼大的面子。英語不行不會學吧!萬一拿個文憑也好向國內交待,萬一不行了退出來再找工作,就當是拿了錢學幾個月英語,進語言學校還要交錢呢。」 我心裡沮喪得要命,豁出去說:「明天一定去,堅決徹底去!大不了不要我,會死人呀!」 思文笑了說:「看,看,這個人!要你去讀書又不是要你去上刑場,有那麼可怕嗎?」 我說:「只是我又欠你的了。」 她上來捂了我的嘴說:「你我是什麼人,說什麼欠不欠的!」 她就在我身邊。我想一把摟了她,含蓄地表現一下感激,可心裡那鬼鬼怪怪的力量在反抗著。她順勢在我腿上坐下來,摟了我的脖子撒嬌著說:「只要喜歡我就什麼都有了。」 我抱了她倒象抱了什麼,彆彆扭扭著很不自然。她湊在我身邊說:「到底是天無絕人之路。」 我也應了說:「天無絕人之路。」 一下子我想起二十年前,文革中學校不上課,我和另一個孩子去撿玻璃賣錢,有一天看見一整塊玻璃碎在地上,歡呼起來說:「天無絕人之路。」 都二十年了我還記得清清楚楚。正想著思文仰了臉問我:「又怎麼呢?」 我掩飾著摟緊了她,在她肩頭一下一下拍著。她閉了眼一動不動。看看她的臉,我想,不知別的男人是不是也象我一樣,沒了心理優勢就沒了情緒?現在我是死魚一條了。有什麼辦法,我想活,可活得起來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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