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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七

  星期天還是照著思文的意思請了客。我越是找不到工作就越是想省下每一塊錢,但終於拗不過思文,一切按她的主意辦了。那天下午我提著兩箱啤酒跟在她後面,垂頭喪氣懶洋洋的打不起精神,嘴裡忍不住嘀咕幾句。她回過頭來說:「男子漢,男子漢!心放寬點就不行?都窄成一條縫了,幾十塊錢的事,有什麼老嘀嘀咕咕的呢,老太婆!」

  我說:「聽了你的還不可以?現在什麼事都聽你的了。」

  她說:「那你還麻雀喳喳的念個不停。」

  我說:「我才念了兩句。」

  她說:「跟你說要生我的氣現在就生完,可別到了晚上還是這陰沉沉的臉,別人還以為我們怎麼樣了呢。看到了什麼他們一回去馬上就打電話都通知到了,第二天人人見了面就有了話題。中國人到哪裡都是中國人。」

  我「嗯」了一聲。她又說:「你心裡不要想那麼多,也不是誰一定要聽誰的,誰對就聽誰的。你剛來有些事又不清楚,我是對的就照我辦,有什麼呢。」

  我說:「買都買了,還要怎樣呢。」

  兩人忙了一下午把菜一份份備好,只等人都來了就炒。思文又去問了同屋的兩個姑娘,請她們早點做飯。巴西姑娘出去了,印度姑娘就在廚房做起來,滿屋子都飄著咖喱味兒。
  趙教授遲遲不來,思文打電話去他家問了,也不在家。思文拿了啤酒要另外幾個人先喝著。魏力過幾天就要去哈利法克斯讀博士,一個勁地鼓動我們搬到他那間房去住,說那裡便宜。思文說:「離學校太遠了點,冬天在風裡雪裡走半個小時才到學校,又那麼大個上坡。」

  魏力說:「七九年開始,到我那間房是第六代大陸留學生了,有人走了總有人接上來,可別在我手裡斷了。你們去了是第七代,交了班我就安心了。」

  我聽說便宜就有了興趣,魏力說:「兩個人住才兩百二十五塊,還怎麼便宜呢。」

  思文說:「貧民窟還能不便宜。」

  這時一個人興沖沖進來,思文給我介紹是海洋系老李。我老朋友似的一本正經跟他握了手。他把手中的一封信搖得「嘩嘩」響,對思文說:「你看這怎麼得了,這怎麼得了!」

  思文問什麼事他說:「剛從渥太華開會回來,紐約又來了信,要我去開會,又要準備大會報告,你看,你看,剛回來的!」

  思文拿了啤酒給他喝說:「好事呀!」

  他喝著啤酒說:「手裡的研究放不下來!」

  思文敷衍著去了廚房,老李又挪到我身邊坐了,告訴我自己手中那個分子工程的研究項目最近有了突破性進展,又歎息關鍵性的突破是出自他的構想,成果卻主要歸了老闆。我說:「那太不公平了!」

  他說:「就是,就是!」

  又抱怨那看不見的種族岐視,中國人很難獨立地主持研究項目,總依附了別人。思文從廚房出來把話岔開,他轉個彎又回到了原來的題目,滿嘴的術語聽得我似懂非懂。我看見他這樣固執,心裡湧上來一種惡毒的衝動。我朝他那邊探了探身子,特別關心似的問:「生物方面有沒有諾貝爾獎呢?不好意思我連這個都不清白。」

  他說:「有醫學生理學獎。」

  我說:「也包括你那個分子工程吧?」

  他警覺起來搖搖頭說:「不包括不包括。」

  我歎息一聲說:「那太可惜了,這又不公平,不然明年你就是世界名人了。人在這世上活著,大半也是為了名是不是?」

  他把身子往後一縮,斜著身子望著我臉上,想研究出我這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我特別真誠地又好奇地望著他,等他回答,心裡卻幻現出一張臉擠著眼睛在嘿嘿地笑。也許我臉上的真誠過份了點,他似乎品咂出一點意味,這並不是什麼好話,口裡囁嚅著:「這嘛,這嘛……」

  我忽然一拍手,恍然大悟說:「有有有!牛滿江就得了諾貝爾獎的,他是搞分子工程的不?」

  魏力在一旁說:「老李呢,沒得說的!」

  他漲紅著臉說:「開玩笑,開玩笑。」

  思文從廚房探出頭問:「誰來幫幫忙?」

  他馬上站起來說:「我來我來!」

  放下啤酒瓶去了。魏力對我眨著眼朝他的背影努嘴一笑,我不笑也不搭話,把頭偏開了去。

  趙教授來了,大家站起來表示客氣。我注意到老李頭向另一邊偏著點,坐著不動拿本雜誌看著,不一會思文開始上菜,兩隻龍蝦切成幾大塊,紅紅的炒了一大盤。斟啤酒的時候我看那滿桌的菜,沒有那盤龍蝦還真撐不起場面。思文舉了杯說:「高力偉你講一句,大家到這裡都是歡迎你來。」

  我也舉了杯說:「歡迎我來,歡送魏力走,大家幹了這杯。」

  思文說:「高力偉你忘記趙教授啦!」

  說著把杯舉向趙教授,「您到我們這宿舍來,真是寒舍生輝!」

  我連忙說:「感謝感謝!」

  又怕不能傳達對他的謝意,我敬了趙教授三次酒,「感謝」也念了幾十次。我看龍蝦就那麼十幾塊,心裡一直猶豫著是不是自己也夾一塊過來吃,從沒吃過的東西。看見老李夾了一塊又一塊,心裡恨恨的做不得聲。還剩兩塊思文夾一塊給趙教授,我馬上伸過筷子把最後一塊夾過來。吃了又覺得並沒有什麼了不起,怎麼這一塊就抵我國內幾天的工資?

  說說笑笑大家吃完了飯,又聽趙教授講自已征服北美的經歷。我盡了做主人的責任伸直脖子認真去聽。他說起二十多年前自已剛從臺灣來的時候,出海捕過龍蝦,餐館洗過盤子。又說起自己現在是個什麼委員會的什麼委員,經常在渥太華等地飛來飛去,東海岸每年捕殺海豹的數量都要由他批准,因此他從來不輕易說Yes和No。幾個人聽得入神,臉上生出興奮的神色,似乎看到了自己的明天。但我的野心卻一點也沒被激發起來,這一切離我非常遙遠。只有老李在一邊看他的雜誌,嘴裡自言自語地嘀咕著說:「都聽多少遍了。」

  不時輕輕抽動一下嘴角,不屑似地哼哼幾聲。我湊到他身邊悄悄說:「是你們系教授呢。」

  他又哼出一聲說:「怕什麼,又不是我老闆。」

  說著手放下去翹一翹大拇指說:「我老闆。」

  又翹一翹小指頭,「他。」

  我本來覺得吃飯前噎他厲害了點,畢竟是客人。心裡懸懸的過意不去,湊過來想委婉地陪個小心,見他氣還這麼盛,也就算了。

  趙教授走了氣氛更加活躍,幾個人搶著說話報告最新動態。一個說,趙潔這個月打了七個長途回上海,聯繫她先生來的事,電話帳單來了卻不肯認帳,氣得她同屋的加拿大姑娘跑到電訊公司查了電話號碼是打到上海的,她這才付了錢。一個說,小劉為了一個月省Share電話那五塊錢,對同屋的人申明自己不用電話,要打電話了跑到我這裡來打。可老有電話找他,最後不好意思還是出錢了。說完故事又評論說:「看看同胞們都做些什麼事,我臉上都臊得發燒。他宿舍我可沒勇氣去,見了他的同屋我臉上都掛不住。同胞們被人看不起呢,也不要都說是種族岐視。」

  又一個說:「要聽真正的最新動態啊……」

  說一半又不說了,說:「晚了吧,該回去了。」

  思文把門堵了說:「你說,不說今天不能走。」

  他又說:「要聽真正的最新動態啊……這才算真正的新聞呢。」

  有人說:「什麼神神秘秘的東西,羞羞怯怯半天也說不出來。」

  思文說:「你今晚可喝了我兩瓶啤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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