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曾在天涯 | 上頁 下頁 |
|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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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不知是誰先突破了那一層沉默的屏障,到了吃飯時我們又跟沒事一樣了。 我用調羹敲著飯碗說:「給你說個好笑的故事想不想聽?」 她馬上抬頭問:「哪個電影明星的故事?」 我說:「古時候人的故事。」 她低頭去吃飯,說:「那你說。」 我說:「古時候有A和B兩個人——」 她馬上打斷我說:「一聽就是在造謠。」 我說:「古時候有甲和乙兩個人吵起來了,甲說四七二十四,乙說四七二十八。爭不清楚爭到縣太爺那裡。縣太爺扔下簽來叫差人打乙三十板。乙叫屈說,我對了怎麼打我?縣太爺說,他說四七二十四,你還和他爭,不打你就打誰?」 思文聽了直樂,又說:「你就是那個四七二十四。」 我說:「那縣太爺要打你三十板。要不我代替縣太爺打算了。」 她一撇嘴說:「四七二十四還想打別人。」 飯後我催思文打電話問工作的事,她問我先問哪一個,我毫不猶豫的說:「當然是醫院。」 她說:「上通晚的班你可想好。」 我說:「通晚的班更好,我一個人把事做完就算了,不要看見誰。」 電話打過去,那邊說要男的,思文說是自己丈夫找工作,他現在出去了。放下電話思文說:「要你去看看,去不去?」 我說:「就我一個人去?」 她說:「那個人講話飛快,你聽不懂的。只好我陪你去。」 我坐著不動。她說:「怕什麼呢,你怕?了不起了白跑一趟。」 我說:「白跑一趟倒沒事,不知道別人心裡會怎麼想,話都說不清楚聽不明白,找工作!那不是不要臉嗎?」 她說:「你要想這是尋官不到秀才在的事,又不挖你一塊肉。」 我說:「去了去了!死就死活就活,人到了加拿大還要臉幹什麼。」 快走到醫院了思文說:「話沒聽懂你別回答,由我來說。」 我說:「那不一下就露底了?」 她說:「有什麼辦法,要你練好口語,你又不聽我的。」 我說;「這幾個月寫論文,哪有時間。到北京去火車上我還帶個小錄音機聽九百句呢。這裡人講話都那麼奇怪,跟外國人似的。」 她在我胳膊上用力一捏說:「還說別人奇怪,不說自己只會說ABC,又有道理!」 站在醫院門口她又教了我幾句口語,我跟她念了幾遍,說:「記著了。」 進了醫院的辦公室,桌邊一個紅頭髮的中年女人跟個高大的年輕人說什麼。思文碰碰我的手說:「找工作的,要他回去聽消息。」 我說:「是不是我那份工作?」 她說:「不知道。」 我拉了拉她的手指指門說:「算了,沒戲的。」 說著想退出去。她一把攥緊了我的手,站著不動,眼睛看著那個女人微笑。那年輕人離開的時候,女人站起來送了幾步,很熱情地握手,說「See you later」。 然後坐回到電腦旁,一邊敲打著鍵盤一邊問我們有什麼事。我說:「I want to find a job in the laundry.」 她一指桌上一迭表格說:「Fill in this table。」 又抵頭去打字。我在桌子下攤一攤手,思文手輕輕搖一搖,朝桌上的表格微微一努嘴。我拿一份表退到門邊沙發上去填,幾個看不懂的地方,思文背對著桌子,擋住了那女人的視線給我指點。交了表女人要我們回去聽消息,我轉身就想走,思文對我一使眼色,又跟她描述我怎麼能幹,工作認真,力氣大,隨時可加班等等。那人把電腦打得飛快,不時抬頭說一兩句。後來有點不耐煩了,停下來對思文說:「I hate to tell you……」 下面的話我聽得有點模糊,意思卻還明白。她在說很多加拿大人都沒有工作,這份工作是不可能給你的。最後拉長聲調說了一聲「OK?」 思文道一聲謝和我出來。我陰沉著臉,心裡反復念著「I hate to tell you 」這句話。思文說:「這有什麼呢,想一下就找到工作怎麼可能?」 我說:「沒有就算了,放那些狗屁幹什麼!就因為我不是白人?」 思文說:「要想得通,人家自己的國家嘛。」 我說:「那這不是種族歧視嗎?怎麼加拿大也有種族歧視?」 她說:「白人心裡都有那麼一點意思,表面看是看不出來的。其實這也不奇怪,你自己看黑人看白人心裡的味道就不同是不?我來了一年,也很少碰到今天這樣的事。她是不耐煩說漏了嘴。」 我說:「照這麼說我找工作更是一片黑暗見不著曙光了。」 她說:「你急什麼急,你!昨天才來的。兩個月找到了你福大命大。」 我說:「兩個月不又等於丟掉幾千萬把塊錢了。」 她跺著腳說:「又拿中國錢算,什麼時候把你腦筋中的那根筋抽掉才好。」 我說:「兩個人出國錢都用得光光的了,我只想撈點回來。走投無路找中國餐館算了,洋人他總不會用中國的菜刀。老闆再厲害,我反正只用兩隻手跟他做事,第三只手暫時還沒長出來。」 她說:「找中國餐館算了!好輕鬆喲!起碼你要作碰壁三十次的準備。」 我說:「那加拿大對我就太殘酷了。昨天早上我想著這裡還跟天堂一樣呢。」 她說:「放寬了心你只管放寬了心,加拿大怕只怕來不了,來了不怕沒有活路。」 思文牽了我的手在街上一路指指點點看過去。我說:「怎麼你現在變成牽手了,以前你都是挽著我胳膊走的,那樣我感覺自然一些。」 她說:「加拿大沒有挽胳膊的,你看哪裡有挽男人胳膊的?」 我四下張望了說:「倒也是,這裡男女平等,手牽手最公平,誰也不依附著誰,你這倒學會了,別的又不學會。」 她把我的手一捏說:「流氓分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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