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滄浪之水 | 上頁 下頁 |
| 一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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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要了一瓶王朝葡萄酒。舉起酒杯,秘書小姐和任志強竭力營造氣氛,好像是老朋友十年相逢。但我不冷不熱,跟那種氣氛保持一點距離,心裡想著酒真是個奇妙的東西,它能讓人進入虛幻的境界,怪不得有人說酒文化呢。 喝了一會兒酒我說:「李老闆不是有點事情要說說?」 任志強對秘書小姐說:「他們談工作了,我們先走一步吧。」 兩人就走了。我對李智點點頭,他說:「聽說池廳長的公子非常聰明,快讀中學了吧?」 我知道他在切入話題,但不知為什麼要從這個方面切入,就說:「咱們直奔主題,好不好?畢竟我們都是有一定層次的人了。」 我沒直接說只有小人物才繞來繞去呢,他明白了這層意思,有點慚愧地笑了一笑。有了心理優勢就夠了,我也笑了一笑,讓他下臺。他說:「池廳長快人快語,好!」 然後說:「池廳長想不想有不大不小的一筆收入?」 我心中跳了一下,嘿嘿一笑說:「要說收入,我當然不能跟李老闆你比,不過吃飯還是夠了。」 他說:「現在誰不想把自己的孩子送到美國英國去深造?家長有責任準備不大不小一筆錢呢。」 我打手勢說:「你那個不大不小是多少呢?」 他舉起三根指頭。我不知他是說多少,三萬呢,還是三十萬?我想他不至於對我把三萬塊錢也說成一筆錢吧,就說:「三十萬?我要弄錢,幾個三十萬我也弄了,我不是標榜自己清廉。」 他說:「池廳長面前三十萬我敢說是一筆錢嗎?三百萬。」 我輕笑一聲說:「現在幾十萬就能判死刑,你留著我這條命吧。」 他說:「池廳長這麼謹慎小心的人,我敢叫您冒一丁點風險?有風險我就不開口了。」 我說:「沒有風險可拿三百萬,你李老闆是慈善家?」 我搖搖頭,「我不信。」 他說:「賺小錢的人冒風險,賺大錢的人是沒有風險的,傻瓜才拿命去搏錢呢。」 他說了自己的設想。他的想法是由惠利軟件入主安泰藥業,使安泰藥業經重組變成一家高科技的上市公司,最後改名為惠利軟件。安泰藥業股票現在的市價是六元左右,他在消息公佈之前悄悄吸納安泰藥業的股票,把籌碼吸夠了,然後逐步公佈消息,大幅拉升,最終的目標是四十元以上,跟托普軟件等幾家搞軟件的上市公司股票的價位相近。利潤就從這巨大的差價中產生。 我聽了心中直跳,這可是幾億元的賭博啊!我不動聲色地說:「安泰藥業是我一手搞出來的,就像我兒子一樣,有困難是暫時的,總有一天要翻身的。你說我捨得把自己的兒子賣掉嗎?」 他不慌不忙地說:「搞中成藥的上市公司,哪一家不是在虧損邊緣掙扎?要是那麼容易翻身,別人早就翻了。您說是自己的兒子吧,我也特別特別能理解,可是您想過沒有,您今天是董事長,再過幾個月到七月一日證券法就要實施了,您當廳長是國家公務員,按證券法是不能兼任上市公司董事的。到時候一個小股東寫一封信,您就有麻煩了。」 他在引誘我,又在威脅,可他說的又句句實在。我說:「到時候你去開個戶買五手安泰藥業,然後以股東的名義把我告到證監會去。」 他立即拱手說:「我李智決不會做這樣的事,但總會有人做吧?沒人寫信,證券法它也是法律。」 其實這個問題我早就想到過,既然無人提出就拖下來了。我說:「就不能讓我辭掉廳長一心一意去盤好安泰藥業?」 他看看我說:「那不可能吧,不可能。廳長畢竟是廳長啊!」 他有備而來,把我都分析透了。我要為兒子著想,我不願犯法,我不能繼續兼任安泰藥業的董事長,這些他都想到了。他見我不做聲,說:「我們替您到證券公司存入一百萬,用誰的名義您去考慮。到時候這一百萬就是四五百萬了,您把股票拋了,一百萬還給我,您想想您做了違法的事嗎?規定廳級幹部不能炒股,沒人規定他的岳母娘也不能炒吧?」 我說:「李老闆你的算盤撥得太精了。也許我得了幾百萬,你得了多少?到時候惠利軟件成了上市公司,全國都知道了,這廣告效應的價值又是多少?我成了百萬富翁,你成了億萬富翁!」 他笑了說:「到時候拉升是我的事,那還要成本的。這不是您賺我的錢,也不是我賺您的錢,而是我們合起來賺別人的錢,這是一個雙贏的格局。再說,」他頓了一頓,「我最多就是多等幾個月,到時候新的領導還是會跟我們打交道的。」 他在威脅我,可話說得實在,我在董事長的位子上最多只有半年了。對他的提議我還真不能一口回絕,就說:「再過幾天你給我打電話。」 回家後我沒有把事情告訴董柳。送一波去美國讀大學已經成了她的既定目標,有機會弄一筆錢,她是不會放過的。我猶豫著,但似乎也沒有特別多的猶豫的理由。我需要錢,我不必冒違法的風險,我在董事長這個位子上坐不久了。我沒有想到灰色地帶寬闊到這種程度,簡直是一望無際。 坐在這個位子上,對人的考驗實在是太殘酷了,只需動一個念頭就可以得到上百萬幾百萬的錢,在這種時候要求一個人心如止水,這可能嗎?人畢竟不是神啊!如果我下決心做這件事,沒有人能夠阻擋我,我可以不動聲色地安排一切。這使我深切地感到,這個位子不是為凡人而是為聖人安排的,以聖人的標準要求凡人,永遠不可能,決不可能。這幾年的幾次拒賄,我為自己虛構了一種人性的神話,我是刀槍不入的。 可現在能在灰色地帶有所收穫,大收穫,我為什麼要拒絕?又有誰在灰色地帶摔了跤呢?沒有。我明白了自己,錢,我還是愛的,只是不願冒犯法的風險罷了。我是人,我不是神,人所具有的我都具有,我不必為一個神話把自己禁錮起來。我感到身體中有一個無法準確指出的部位在源源地釋放能量,推動著自己向前走去,我已經不由自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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