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滄浪之水 | 上頁 下頁 |
| 一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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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 任志強帶了董卉來拜年,問我安泰藥業的情況。我猜他是想在我這裡摸摸底,搞點內部消息,然後去買這只股票。我說:「上市都兩年多了,也沒有起色。具體的事都是程鐵軍在管,可股民有意見都沖著我來。中成藥競爭太激烈,匯仁腎寶花上億元做廣告,我們也做不起。」 他說他去年炒股虧了十多萬,垂頭喪氣的樣子。董卉說:「姐夫你有什麼消息透點給他,他炒股就好像有鬼跟在後面,是個倒霉鬼,拋一隻漲一隻,買一隻套一隻。」 我說:「別的我不知道,安泰藥業你暫時別買,不值。」 任志強說:「董事長都說不值,那我就把這個念頭放下了。什麼時候有重組之類的消息,一定要透給我,讓我也翻一翻老本,我不會外傳的。」 我說:「你以為這個董事長好當?每年開股東大會,我在臺上就是批判對象,『文革』時批那些牛鬼蛇神是什麼滋味,我都領教了。」 快到中午的時候,任志強的手機響了,接了電話他說:「有個朋友請我吃飯,姐夫也去吧?」 我馬上說:「要是每個人請我我都去,我起碼要劈成八塊才夠。」 那些年,誰請我吃飯,我都有受寵若驚之感,人家能記得起我!可現在我已經吃得疲倦了,沒有精神去應酬。我說:「到賓館去吃海鮮,我還不如在家裡吃點媽炒的酸菜呢。」 他說:「要是隨隨便便一張臉,我怎麼敢拉姐夫去?姐夫是誰?這是李智打來的電話。」 李智我知道,是全市有名的私企老闆,在開發軟件。我說:「你什麼時候跟李智混熟了,伴著他可以發點財。」 他說:「姐夫就給我一點面子去了吧,我已經答應了他。」 他說著露出乞求的表情,這讓我體會到了一種精神優勢。與人交往時的這種優勢感,實在是太珍貴了,哪怕是對親戚,也不可能平白無故地贏得這種感覺。想當年無論誰請我吃飯我都心存感激,可今天對方要不是個人物我根本就不會去,這中間的距離,就是人生的滋味所在啊。如果我再上一層樓,誰跟我吃過飯說過話有過交往,都可以成為他引為驕傲的資本和談資,逢人便告,那滋味就更有滋味了。這進步的魅力實在不可抗拒啊! 任志強見我不表態,賠著笑說:「姐夫,就給我這點面子吧,我已經拍過胸脯了,怎麼下臺?真叫我把頭紮到尿桶裡?」 我對李智也有點好奇心,心裡打算去了,嘴裡說:「李智他是什麼人物,動不動就要請我?」 他馬上說:「是我答應的,我以前吹過牛皮,說我們掛著親,他今天提到了,我就一口應了。姐夫要是不去,怕他笑我呢,姐夫也不至於讓我吃別人的笑吧?」 我說:「到外面去吃海鮮還不如在家裡吃碗剁辣椒飯。」 他一聽馬上說:「董卉你在家裡陪著姐姐媽媽,我陪姐夫去應酬一下。」 任志強開著車,出了大院說:「到阿波羅賓館去。」又說:「今天保證不讓你吃什麼海鮮,俗!我們吃點山上的東西。」 我想一想說:「停車,停車。」 他說:「幾分鐘就到了。」 我說:「你不停車我下了車就自己打的回去了。」 他只好找地方停了車,我說:「李智他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他說:「沒什麼事,偶然提到,我就應了。」 我右手一個指頭凌空畫一圈說:「我到底也是念了幾句書的人,你們有什麼事就直說,還繞來繞去?」 他們今天是畫了個圈套等著我,第一步就是要把我弄到酒桌邊去。任志強打電話沒提阿波羅賓館,他出了門就往阿波羅跑,這不是安排好的?我也不說出他的破綻在哪裡,只說:「你不把事情告訴我,我就走回去了。」 他急了說:「真的沒有事,就是偶然提起來的。」 我說:「那你說我病了,到省裡拜年去了。」 說著把車門推開。他一把抓住我說:「姐夫,李智找你是有點事,求我都求好幾次了。我牛皮吹出去了,又抹不下面子,就答應了。」 我說:「說事情。」 他說:「事的確有點事,是什麼事他也沒說。」 我說:「那我還是下車。」 推開車門下去了。他從另一邊跳出來,追上來拉住我說:「事的確有點事,大概是關於安泰藥業的,再怎麼我就不知道了,把我砍了我也不知道了。」 我猶豫一下說:「你就說我到省裡拜年去了,我真的要去走走,過了這幾天再去,別人就會有想法了,你把他排在什麼位置?這是敏感問題,也是政治問題。」 他跺腳說:「那我就為難了,人家菜都訂好了。」又說:「李智也就是個李智,他也不能把誰吞了吧,你怕什麼。」 我一聽來了精神,說:「你也不用激我,怕我是不怕的,我怕什麼?他還想打我的主意不成,把我拉下水不成?我要下水早就下水了,還等今天?」 我又走到車旁,任志強替我開了門,雙手虛托在我的身後,等我坐好了,才關了車門,把車開走。 快到阿波羅賓館,任志強打了手機叫李智在門口等。下了車李智從臺階上跑下來,女秘書在後面跟著。李智跟我握手,我故意漫不經心,手掌剛碰到就鬆開了。李智本來用了很大的力,也只好鬆開,臉上平靜如水說:「今天能請到池廳長,這是給了我一個這麼大的面子。」 說著雙手比劃了一下。我說:「你李智李老闆看人還看少了嗎?上次電視裡還看到文副省長視察你們惠利軟件呢。」 進了阿波羅賓館,裡面確實氣派。大廳有三四層樓高,四面牆都有浮雕,迎面是古代人物孔子屈原李白等,左邊是埃及金字塔和古希臘帕提農神廟,右邊是傣族潑水節。一盞大吊燈有十多米長,成倒圓錐形垂了下來。李智介紹說:「這是亞洲最大的吊燈,二百多萬。」 我說:「請客到這裡來幹什麼,屁股一落座,幾百塊就沒了。」 任志強說:「別的地方請池廳長也不方便。」 女秘書說:「這是我們李總比了好幾家才選定的。」 我說:「當年講講排場還有點意思,現在講它也就那麼回事了。」 其實到哪裡我都無所謂,路邊小店也行,但必須是我提出來的,只要是對方提出來,就必須有相當的檔次。李智說:「池廳長見多了,他什麼沒見過?」 我說:「那我們到一家老百姓的餐館去?」 任志強說:「姐夫你不用怕把李老闆吃窮了,他剝削了勞動人民那麼多錢,出幾滴血也是應該的。」 到了餐廳迎賓小姐屈了腿說:「先生好,小姐好!」 聲音夜鶯似的清脆。到包廂入了座,我說:「李總有什麼見教,我這裡聽著。」 李智說:「在池廳長面前,誰敢說見教二字?」 任志強說:「先喝酒,喝酒。」 一拍手服務小姐就拿菜譜來了。李智說:「菜譜上的菜我們都不點。」 任志強說:「吃點山上的東西。」 就問有猴子,穿山甲沒有。我馬上說:「那些東西你們下次來吃,我也管不著,今天我在這裡不能點。」 任志強說:「姐夫為人謹慎,保護動物不碰,謹慎!」 李智說:「池廳長有慈愛之心,不忍殺生。」 李智說出來的話就是比任志強的好聽。我點了菠菜湯,酸菜肉泥和鄉里臘肉三樣,說:「別的我就不吃了,胃吃傷了,得休息一下。」 心想,即使我真不吃,好菜也得點出來,放在桌上做個樣子。李智果然是明白人,還是點了佛跳牆等幾個高檔菜。他又要點茅臺酒,我說:「李老闆等會兒還有話說,白酒就不喝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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