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滄浪之水 | 上頁 下頁 |
| 一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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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一拍沙發,我就坐到他身邊去。他說:「這封信你今晚找一個地方複印十來份,明天上午一聲不響放到閱報室去,就可以了。我就這麼一份,你可千萬別丟了。」 我說:「除非我的命也丟了。」 他說:「明天你什麼時候到辦公室來一趟。」 我拿了信,跑出研究院,叫了的士全城到處跑,找了十多家打字複印社,都關門了,拍也拍不開。終於在南小街找到一家,卷閘門已放下來一半。我彎了腰對裡面的人說:「有一份緊急材料,麻煩你們複印幾份吧。」 裡面的人說:「幾張紙我還懶得開機呢,還要預熱。」 我說:「一份抵三份,總可以吧?」 就印了十五份,給了三倍的錢。回到大院我又敲開晏老師的門,把事情說了。他說:「人家才是搞政治的呢。私下散發材料,那不是破壞安定團結嗎?這是非組織活動,上面最反感的就是這一套。舒少華跳到黃河也別想洗清了。」 我說:「我在馬廳長家的表現是不是太過了一點?」 他說:「一點也不。他當然明白你的情緒誇張了一點,有表演性,這不要緊,問題是你跟他站在一起了,這才是要緊之處。有了這一點其他都無所謂了。大人物看問題只看實質,忽略細節。你給他送點人參什麼的有什麼用,他少了什麼?關鍵就是政治上站在一起,這是大問題,其他都不是問題。在圈子裡,談不上永恆的朋友,也談不上永恆的敵人,只有永恆的利益。政治上的同盟關係是最真實可靠的,也是最穩定的,除非有一天利害關係變了。他交給你這個任務,就是相信你,把你看成自己人。這樣的機會一輩子只有一次,但有一次也就夠了。大人物是講人情的,更是講功利的,你支持了他,他必定會給你回報,這也是遊戲規則,否則遊戲就玩不下去了,以後誰還會跟他走?不只是市場上才講交換原則。」 我說:「那一群人就被我害死了,我於心不忍。」 他說:「那你講良心去吧。」又說:「別以為你有那麼重要!他們的命是註定了的,以為自己是學術權威,不知山高水深!」 他這麼一說我安心了一點,那些人註定要倒霉,不管我怎麼做他們都是逃不了要倒血霉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閱報室,在門口瞟見裡面沒有人,就走開了。快十點鐘時,裡面出出進進了好些人,我就走了進去,拿張報紙來看,把那一疊信放在報紙下面,又看了一會兒報紙,就走了。過一會兒我到馬廳長辦公室去,他在看什麼文件,並不抬頭說:「小池來了?」 我說:「來了。」 他說:「坐吧。」 我在靠牆的沙發上坐下去,他說:「坐這邊來。」 我就走到他對面的椅子前,扶著桌子邊,慢慢坐下了。他說:「有些事早就該跟你說了,忙著就拖到了今天。」 我說:「有什麼事馬廳長您只管佈置下來,我哪怕是上刀山……」 他手指頭一點打斷我的話說:「你在老地方住了好幾年了吧?」 我說:「快七年了。」 他說:「過了這幾天你去找申科長,看看他那裡還能不能擠出一套房子?你的那些文章我都找來翻了一下,很不錯的。廳機關正經能搞業務的就那麼幾個人,都是人才,我們應該有特別的政策,你都委屈這麼些年了。」 我很感動說:「馬廳長,這個時候您還想著這些小事!」 他說:「還有一點,你是否考慮過自己的學歷還跟不上時代發展?形勢發展很快,要求也提高了。人要有鴻鵠之志,首先得把自己的硬件準備好。我們這些人,遲早要退出歷史舞臺的。」 我心中打了一個炸雷,身子猛地前傾,幾乎要從椅子上摔下來。我掩飾著說:「馬廳長您怎麼這麼說,您永遠永遠……」 他又手指點一點打斷我的話,說:「是不是想去讀個博士?」 我說:「我總覺得廳裡的工作……」 他說:「兩邊掛著,兩不誤吧。我本來想自己親自帶你,但我們的點今年明年不知能不能批下來。時間很緊,你就到中醫學院去讀,今年就去,你準備一下外語,別的我會安排好的。」 我心裡熱乎乎地說:「馬廳長,您,您看,我,我……」 我淚水在眼眶裡打著滾,聲音哽咽,「我真不知道怎麼才……我以前……」 這時電話鈴響了,他抓起話筒:「哦,是丁小槐,什麼,你再說一遍,一封信?誰寫的?什麼內容?……知道了。」 馬上又給省委組織部四處打電話:「鐘處長吧,我馬垂章。忙?你們總是忙的,一年到頭辛辛苦苦。……這麼回事,我們廳裡發現了一封聯名告我的信,到處散發,廳裡都傳遍了,你們還沒收到?暫時還不叫它非組織活動吧,也許就代表了群眾意見呢?我要求省裡派人下來,收集群眾意見,七條罪狀呢。……經濟方面他們倒沒敢捏造,想捏也捏不出來。放心?一條罪狀就把我整趴下了,何況七條?哈哈!」 他打這個電話並不回避我,使我感到更親近,他已經把我劃到那個最核心的圈子裡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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