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滄浪之水 | 上頁 下頁 |
| 一〇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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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我發誓要重新做人,把過去的自己殺死。決心很大,做起來可不容易。 目標已經確定,第一步就是要在廳裡占到一個位子。世界這麼大,無限的可能性對我來說只剩下這麼一點。哪怕是只為了兒子吧,眼前即使是一潭臭水,也要跳下去撲騰一番。過去設想自己站在一座山峰上,俯瞰山腳下名利場中那些可憐可悲可笑可鄙的人在蠕動,蛆一般地蠕動。當自己終於決定了要進入的時候,才感到這種蠕動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我對董柳說:「這雀巢奶粉,就自己吃了?」 董柳說:「我想好了,給丁處長送去。」 我還以為她說的是她們醫院哪個處長,她手往那邊一指,才知道說的是丁小槐。送給誰我咬咬牙也上門去了,去拜丁小槐的碼頭,這太傷我的心了。我說:「那你今天晚上給宋娜送去,就說謝謝丁小槐那個電話。」 董柳望著我嘲笑地說:「就把我推到第一線?」 要不是我心懷著鬼胎,哪怕是丁小槐,去謝謝他也是應該的,可現在生怕才進了門,就被別人把五臟六腑看了個透。我想起了自己的誓言,連聲說:「我去,一起去,堅決去,完全去,徹底去。」 別人無生中有還會來事,我有一個由頭在這裡沒勇氣來事嗎?答應下來了晚飯吃得不痛快,心中擰了一個結。我對自己說:「還能把自己看得那麼金貴嗎?要把自己看小,看小,像糞坑裡的一條——蛆。你一條蛆你還想有尊嚴?」 這種想像太噁心,也太殘忍,可我還是不放過自己,逼著自己反復想了好幾遍,盯著那種蠕動的樣子,不讓自己逃開。這樣想著,飯嚼在嘴裡都要吐出來了,又強迫自己吞了下去。可這樣想了還是沒有衝開心中那個結。吃完飯董柳在洗碗,我在房間裡轉來轉去,心裡忽地沖出一句話來:「老子斃了你!」 我馬上意識到了這句話的意義,就站住了,身體中似乎被衝開一條透明的通道,從頭到腳。我把右手緩緩舉了起來,用拇指和食指比劃出一把虛幻的槍,左手貼近了,做了一個上子彈的動作,食指又彎了彎,體會著扳動扳機的感覺,然後頂著自己的太陽穴,心裡說:「老子以兒子的名義斃了你,你還沒死!」 馬上感到了窒息的緊張,像有一把真槍逼住了自己,心跳也加快了。我對這種效果感到滿意,把手放了下來。去的時候董柳想把蜂蜜拿出來,我說:「一起送去,丁小槐他娘不是老人嗎?」 就帶一波去了。走在路上我說:「人他媽的總是很庸俗地存在,連美國總統競選時都說自己好,別人不好,他竟敢在電視裡對全國人民這麼說。連他在電視上都敢說,我臉皮要那麼薄幹什麼?」 走到樓下我想千萬別被晏老師看見了,我從來沒送過什麼給他呢,就加快了步伐。上了五樓,我用左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想像著給自己戴上了面具,右手又比劃出那把槍,在太陽穴上戳了一下。董柳奇怪地望著我說:「幹什麼,神經病一樣。」 我說:「幹什麼?就幹那個什麼。」 董柳敲了門,我對自己說:「你就是來謝謝人家的,難道他還潛入到你心裡來搞偵察?」 我心裡鎮靜了一點,手中提著東西,心中幻想著那把槍正頂著自己的太陽穴。 宋娜開了門,一面對裡面說:「董柳來了,還有池……池……他也來了。」 她這麼一說我心裡就發慌了,也不怪她,自己沒有頭銜,人家是不好叫啊。丁小槐系著圍裙從廚房跑出來說:「稀客稀客!」 又攤著一雙手說:「在外面領導別人,在家裡被別人領導。」 又鑽到廚房去了。董柳把提袋放在沙發上,宋娜說:「來就來,還送什麼東西?」 董柳把一波拉過來說:「來謝謝丁處長。」 又提高了聲音對廚房裡說:「上次要不是丁處長一個電話,我一波也好不了這麼快。」 強強要拉著一波到房間裡玩,董柳說:「一波你別跟弟弟打架啊!」 宋娜叫住兒子說:「強強表演一個給董阿姨看。」 強強說:「哪一個?」 宋娜說:「小鴨子。」 強強就表演起來:「小黃狗,汪汪汪,小花貓,喵喵喵,小青蛙,呱呱呱,小鴨子,呷呷呷。」 一波掙扎著也要表演,被董柳用雙腿夾住了。強強演到小山羊不記得動作了,望著宋娜。這時一波把兩隻手放在頭上,大拇指翹起來,說:「小山羊,咩咩咩。」 董柳用力把他的手扯下來說:「你現在是觀眾。」 一波望著她,疑惑而委屈。這時丁小槐從廚房出來,兩個小孩子到房子裡玩去了。董柳叫一聲丁處長,就站起來,我也站了起來,卻喊不出口。丁小槐示意我們坐下,說:「宋娜比我學醫的還愛衛生些,洗了碗還要一隻只擦乾了放到消毒櫃裡去。」 我找話說:「你們房子還不錯吧,有模有樣的。」 宋娜馬上說:「這是衛生廳最差的呢,到隔壁化工廳去看看,人家處級幹部住的是什麼?」 董柳說:「那我看過,一百多平方,四室兩廳,結構真的好呢。」 跟宋娜把那房子的結構描繪了一番,「衛生廳還要努力。什麼時候丁處長搬到新房子去了,我們就爭取分到你們這一套。」 董柳的話像打我一個耳光一樣,我臉上一陣發燒。丁小槐身子往沙發靠著,蹺起二郎腿,腳尖不時地踮一踮。我看著他真的進入角色了,以這種形體語言分出了層次,確定了相互的位置關係,就像他在馬廳長面前側著身子走路一樣。我心裡想:「你比老子還小一歲,在我面前派什麼派!」 身子卻仍前傾著,面帶微笑說:「上次一波燙傷了,多虧了你那個電話。」 我說著感到自己臉上的笑很彆扭,面部肌肉也沒有調整到最佳狀態。越是想調整,就越是找不到感覺。在圈子裡呆著,要訓練有素,把形體語言面部語言調整到得心應手的狀態,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丁小槐悠悠地踮著腳,望著我微微地笑,讓我心裡發虛。其實我心裡明白,他不過就是丁小槐罷了,我還不瞭解他?可我心裡還是發虛。人在精神上的優勢和劣勢,並不是由這個人怎樣決定的,而是由他頭上那頂帽子決定的,你不得不把帽子看得比人格還重要。我心裡想,到那一天了我也表演給你看看,你得乖乖給我看著。這種位置的感覺實在也是一種巨大的價值,一種上進的動力啊。董柳說:「丁處長,那天的事真不知怎麼謝你才好,等會兒叫一波出來給丁叔叔磕個頭。」 我說:「那是那是,是應該的。」 董柳說:「連我一波也沾了丁處長名聲的光了,走到哪裡,誰不知道,什麼事辦不成?」 我覺得董柳說得太過了,丁小槐可能會承受不了要謙虛幾句,誰知他說:「我到下面醫院跑得比較多,經常去檢查工作,下面的人都還認識我。不是吹噓,這點面子他們還是要給的,再大的面子也是要給的。」 我口裡說:「那是那是。」 心想,人性的盲點竟會盲到這種程度,以後有肉麻的話只管說,對方聽著並不肉麻。丁小槐的人物感使我覺得可笑,但我必須忍受。又想到那些大人物長期被包圍著,習慣了恭順之言謙卑之態,失去了判斷,不是這樣反而感到不正常不習慣。他們以為周圍的人個個面帶羞澀,這種趾高氣揚的姿態,他們是一輩子也看不到的,他們生活在一種虛構的真實和真誠之中。董柳說:「丁處長,我們醫院很多人談起來都知道你的名字。」 丁小槐掩飾不住得意說:「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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