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真 > 滄浪之水 | 上頁 下頁
一〇三


  到隨園賓館門口,很多少男少女圍在那裡,每人手中拿著一個本子。我問了一個女孩,才知道是某歌星今晚在這裡下榻,沒買到票的崇拜者正等著他演出歸來。我沒聽說過那個名字,又問了一遍,女孩奇怪地望著我,好像在看一個外星人。

  城市的空氣中散發著一種氣息,令人微醺的氣息。在不知不覺之中,它改變了一切,也改變了人。當你意識到這是一種潛在的征服而想反抗的時候,卻失去了反抗的理由。一切都是那樣自然平和卻不可逆轉地展開著,展開之中有一種神秘的力量,瓦解性極強的力量,使一切深刻性都變得蒼白,甚至滑稽。最深刻的思索也改變不了最簡單的事實,因此最簡單的事實有著最深刻的內涵。

  我意識到自己是這個時代的堂吉訶德,比堂吉訶德還不如。堂先生把滑稽當神聖是沒有意識到自己失去了歷史的依據,不合潮流,而我意識到了卻還是不合潮流,毫無價值毫無意義的不合潮流。的確,潮流不是從天上憑空流下來的,它的形成有其深刻的原因,有其必然性,也有其歷史的依據,一個人不可能憑著匹夫之勇去對抗這種必然性,對抗歷史。這是宿命,是那些還願意相信和堅守一點什麼的人最大的悲哀,他們甚至不能給自己找到一種依據,一種理由。

  他們等啊等啊,終於漸漸地明白了時間的後面唯一的真實就是虛無,可是還在等啊等啊等啊。我並不傻,我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希望並不存在。我想了這麼多年才明白了這點道理。這很殘酷,可又很真實,我想了這麼多年才看清了這點真實。世界永遠是世界,人永遠是人。我不能再抱有幻想,那一天是不會到來的。看清了這點真實,我感到了輕鬆,如釋重負。

  在默想中我猛然發現轉向家中的路口早已過了,就往回走。這時聽到一陣鐘聲,是若斯教堂在敲鐘。我在前面一個路口向西轉,走到教堂去看平安夜的場面。我在大門口停下來,看到裡面人並不多,都是中老年人。我走到後排坐下,臺上是耶穌像,在燭光中不甚分明。彌撒已經結束,教徒們在傳遞著一隻盤子,上面是一杯紅酒,一塊麵包,那就是耶穌的血和肉了。教徒們把嘴唇在酒杯上碰一下,象徵性地領受了主的恩澤。當鐘聲又敲起來的時候,我感到那聲音中有著一種磁性的力量,那是一種呼籲,一種召喚,一種對人生的理解。

  這時我意識到了用無神論來證明宗教的虛妄,是沒有最後的說服力的,人們需要歸宿,需要終極,需要最後的依據。如果人間沒有,就在天國創造出來。上帝的問題其實是人間的問題,永恆的問題其實是現實的問題。這些人虛構了自己的上帝,就像我虛構了天下千秋一樣,孔子實際上是一位教主。這時我注意到教徒中有一位男青年,唯一的青年。我正揣摩著是什麼力量將他召喚到了這裡,他站了起來,馬上有人扶住了他,是一個瘸子。我明白了。宗教是弱者的安慰,是走投無路中的道路。而且,人總是要死去的,宗教是通往永恆的唯一道路。因此,神聖性不是從上帝開始的,而是從人們對上帝的需要開始的,人們需要一個神話。可我還是寧可忍受沒有終極的沉重與虛無,而不願為自己虛設終極,我可悲地失去了欺騙自己的能力。

  哲人說,有了死亡,人們嚮往的一切東西,名聲,金錢,都成了渺小的事情。這曾是我在清貧中的安慰。這實在太不對了,正因為有了死亡,那一切才如此重要甚至神聖,否則人們可以無限等待。我們是時間之中的小人物,在這之前或之後,就什麼也不是了。這時有個教徒注意到了我,向牧師說了什麼,牧師就向我走來。雖然披著法衣,但他走路的步態使我清楚地意識到,這是一個人,上帝的使者不能這樣走路。法衣把人的步態遮住了,但這仍然是一個人。

  我馬上站了起來,跑了出去。跑到街口我回過頭望著教堂,十字架在微光中聳立著,指向天空。可是,在它的後面,新開張的立華商廈聳入雲天,燈光從下面一直打上去,將大廈籠罩在金黃的光輝之中。我忍不住閉上了眼,這種景像在我心中變成了一幅剪影。

  大街上人聲鼎沸。我馬上明白教堂中的人為什麼那麼少了。我回到了那種微醺的氣息之中,感到了置身於這種氣息之中的自在。身邊不時走過描眉抹粉的姑娘,我對她們也沒有了反感,她們有權利按自己的方式理解幸福,而且,我跟她們的差別,也並不像過去設想的那麼大。我覺得自己看透了世界,沒有來世,沒有終極,沒有時間後面的本質,因此沒有犧牲的理由。難道自己的骨灰對世界會有一種期待?時間之中的歷史因素是無法抗拒的,展開著的市場不承認理想主義英雄主義。

  人需要一個神話,但這個神話卻被永遠地擊碎了。於是,自己就是終極,就是唯一的意義之源。過程與終極已經合流,這是破譯,這是底牌,這是真相,這是這個時代最大的覺醒,也是最大的悲哀。我想,生存成為生存的唯一依據,這太可憐也太可悲了。人不是豬狗,人需要到自我生存之外去尋找活著的依據。可今天,當人們把自己當做意義之源,他就切斷了自己通向無限的可能性。醒了的人是可悲的,他承受著殘忍的悲哀,橫下心剪斷了對世界的任何念想,捨棄了道義人格和良知,順從了可親可近可悲可鄙的現世主義。

  我曾認為如果一個人只憑生活經驗活著,那他一定是個狹隘的人,只看見自己的人。世界上一定還有另外一種聲音,從神秘的虛無之中發出的聲音,這種聲音無法駕馭,也無法證實無法描述,卻是那樣確鑿地存在。這是更高的真實。這個真實不是上帝,而是內心那種無法說明的衝動和渴望。這種聲音只有少數人能夠聽到,並受到感召,使他有抗拒生活經驗的力量。那些聖人們,就是一些抗拒者。我仍崇拜他們,但我再也不能跟著他們走下去了。

  對世界我無能為力,我有權利放棄,我只能如此。無能為力,無可奈何,這是我的理由,也是我的解脫,我感到了如釋重負的輕鬆。那些豬人,還有狗人,其實是聰明的人,幸福的人啊。人這一輩子,最現實的就是鼻子底下的那一點點東西,人其實就是這麼可憐,可悲。但只有在可憐可悲之中,才可能與現實發生有效聯繫,才可能萌生出一點點希望的萌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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