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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


  ▼四十六

  胡一兵說得不錯,我是想抓住這個機會給自己一個證明,對世界我並不是那樣無能為力。在無法抵抗的時候抵抗,在不可拒絕的時候拒絕,這才是一個真正的知識分子。我開始沒意識到這一點,他一說我馬上就明白了自己。我需要承擔,沒有承擔的沉重比承擔的沉重更加沉重。承擔既是世界需要自己,更是自己需要世界,如果我竟以一種世俗的理由掙斷了這根鏈條,我的世界就淪落了,就陷入了意義的真空。人最大的痛苦就是陷入了這種真空而不可自拔。因此承擔哪怕是痛苦的承擔,也是一種巨大的幸福。現在我有了機會,我不能放過,我不能剝奪自己追求幸福的權利。對世事我還沒有絕望,因為我不願意絕望。我內心吼一聲的衝動是如此強烈而難以克制,這也是一個原因吧。無論為那些村民們也好,為我自己也好,我都應該把這一聲吼出來。

  決定了我就設想實施的方式,想來想去還是同學說的方式最好。晚上我對董柳說去寫論文,躲到辦公室去寫那封信。寫了三個晚上,反復斟酌,寫完了這封長信。我不敢把信放在抽屜裡,小心折好放在內衣口袋中。走到樓下,一看表已經是一點多鐘。冷風吹在我燒熱的臉上,我心中有一種踏實的感覺。一個人應該如此,一個知識分子更應該如此。我抬頭望著天空,幾顆冷星懸在那裡,一閃一閃。我似乎越過了十多年的歲月,回到了從前。

  第二天我把信仔細看了一遍,又覺得有了問題。上面提到的一些數據,一些術語,還有調查的情況,都不是一個大學生所能詳細瞭解的。我又設想著寫信者是醫科大學的學生,把調查的情況也說得抽象一點。可這樣一改就沒有那麼強的說服力和震撼力了,我又往回改了一點。寫完後我跑到離廳裡很遠的一家打印社打印了,複印了幾份,看著打字小姐把信從電腦中刪去,又交待她如果有人來問不要說出去。

  回到家中發現信封上的字還沒有打,而自己不能留下筆跡,又跑回去把地址也打好了,貼到信封上。貼的時候我想著自己整個操作過程都沒戴手套,萬一有人認了真來核對我的指紋呢?回到家中我戴上棉手套,用幹抹布把信和信封都反復抹了幾遍,想著指紋也不會有了。信一共三封,陳部長一封,國家血防辦一封,衛生部地方病研究所一封。真要發出去的時候我又有點緊張,猶豫著就把信在抽屜的一本書中夾了幾天。我反復思考著每一個細節,又把複印的信拿出來再看一遍,想著會不會有什麼問題,最後覺得是萬無一失了。

  我準備第二天把信發出去,貼郵票用的手套都準備好了。這天下午下班的時候,我去監察室找小莫,下來的時候在樓梯上碰見了馬廳長。我不由自主地站住了,側了身子等他過去,叫了一聲:「馬廳長。」

  他叫一聲「小池」,又笑一笑,就過去了。他那麼一笑我覺得頗有深意,他是不是知道我在幹什麼,把我看透了?我明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可還是放心不下,總感到那一笑有一種神秘感。可這只是一瞬間的印象,我反復回想那種笑的意味,越想越模糊又越神秘。我給自己打氣說:「嚇自己幹什麼?」

  可越是安慰自己,心裡就越緊張,一時似乎失去了勇氣。我反復對自己說:「要相信科學。」

  無論如何,馬廳長都不可能知道我想幹什麼。這我才安心了一點,準備按計劃行事。可就在這天晚上,我從晏老師家下棋回來,一進門就感到董柳的神態不對,我賠笑說:「今天還不算晚吧?」

  她不做聲。我去拍她的肩,她一下把我的手甩開了,火氣不小!我說:「又怎麼了?」

  她說:「問你自己!」

  我說:「我犯了哪一條?」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大概是一波生下來不久吧,我在董柳面前就變得非常被動了,總是逃不脫被抱怨和指責的命運。我反抗了幾次,沒有用,反而更深地陷入了被動。我感到悲哀,一個男人!可慢慢地我接受了這種局面,我的確也對不起妻子兒子。我賠笑說:「我到底犯了哪一條?」

  她生硬地說:「你做的好事!」

  我吃了一驚,想到了那封信。我說:「我做了什麼壞事?」

  她說:「你從來沒做過壞事,全部是好事!你還讓不讓我和一波活?」

  我賠笑說:「這麼重的話,怎麼說出來的?」

  她從枕頭下面摸出一張紙說:「這總不是別人塞到我們家裡來的吧!」

  我上午把那封信拿出來看,隨手就塞在毯子底下,不料被她看見了。我說:「是我寫的。」

  她說:「你還到上面去告狀,缺氧了吧你!只要轉下來一查就知道是你,你以為別人像你這麼蠢!」

  我說:「我一沒寫名字,二沒暗示自己的身份,連指紋印都用抹布抹掉了,誰會知道?」

  她不屑地嘿嘿幾聲,我心裡直發冷。她說:「誰會知道?我就知道!衛生廳除了池大為誰還會做這樣的蠢事?你以為領導不會看人,他不會看人他能當領導?」

  我說:「萬無一失。」

  就把前前後後的事都對她講了。她說:「大為我跟你說,別的事都算了,這件事就算我求你了。」

  我馬上說:「別的事都算了,這件事就算我求你了。人總要講點良心,那些病人有多苦,我是跟你說過的。我們這些人,平時自己忍忍也就算了,在關鍵時刻,還是要認一認真的。」

  她馬上說:「如今的事能認真嗎,傻瓜才認真!要說講良心首先要對自己家裡人講!對自己家裡的人不講良心的人,我就看不出他有什麼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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