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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


  劉躍進說:「市場就是這樣把人活活地給同化了。」

  一個女同學說:「胡一兵你再找一個,至少有人做飯給我們吃吧,別結一次婚就嚇怕了,女人不是老虎。」

  胡一兵說:「還是一個人自由,一個人好。」

  女同學說:「男人真的好殘忍啊。」

  吃著飯我說:「我的問題還是懸著呢,大家說怎麼辦?」

  胡一兵說:「就這樣辦。」

  說著做一個睜隻眼閉隻眼的怪模樣。劉躍進說:「你這個傢伙太歹毒了。」

  胡一兵說:「我是蛇窩裡爬出來的嗎?」

  我說:「對不人道的事情我真的不能沉默,沉默就是參與,太對不起那些病人了。」

  劉躍進說:「我們這些人都臨陣逃脫,還能指望誰堅守在那裡呢?」

  胡一兵說:「大為你如果實在覺得過意不去,等我第一筆生意做成了,我出兩三萬錢買一批藥送去,順便在電視臺找一個哥們兒去給我報道一下,我也不虧。」

  我說:「兩三萬能救幾個人?」

  他說:「你要把自己看成上帝,那我就沒辦法了。」

  又有人說:「胡一兵你在電視臺熟人朋友多,搞兩個記者去報道一下,也做一件好事。」

  胡一兵馬上說:「你們真的把記者看成了上帝。這些沒根沒底的事也去捅,捅出禍來了脫得了身?再說誰也沒有確切的數據,就憑大為一張嘴說?小人物把命拼上,也動不了世界一根毫毛!照理說裝聾作啞就不配做一個知識分子,可是你不裝聾作啞就讓你不配做一個人。」

  聽了這話我駭然心動,又覺得這也是放棄的一條理由。人作出犧牲,需要充分的理由,如果什麼也改變不了,犧牲就沒有意義了。我說:「這件事我心裡實在放不下來,可也只有放下來,我的腳下沒有路。」

  劉躍進說:「路就在你的腳下,你沒有勇氣走。你明知路在哪裡,又裝著沒看見。」

  我說:「我敢走嗎?我是有老婆孩子的人。」

  又筷子點著桌上的菜說:「人吃動物,人其實比動物更可憐,更可憐!」

  說著夾起一片肉往上面一拋,張口咬住了。有人說:「大為你心裡實在過不去,我出個主意,你就裝作是長港鄉在省城讀書的大學生,寫封匿名信到衛生部去,再寫一封到報社,你不露痕跡,鬼知道是你寫的?」

  大家都覺得這個方式不錯。胡一兵說:「除非你真的不露一點痕跡,否則領導不是傻瓜。你要在圈子裡討生活,又要有懷疑和批評的想法,這不合邏輯,這是你們的可悲之處。」

  那天從胡一兵家裡出來,我心裡墜著鉛似的。下樓時胡一兵說:「大為,算了,想著自己不是上帝就別讓自己操這份心了。別人不知道你,我是知道你的。你就是想反抗碌碌無為的生活,給自己一個證明,池大為這個人還是能做點什麼的,我知道你。我吧,我不再懷著幼稚的使命感面對世界,放棄了改變世界的幻想。我要給自己一個證明也得先保住了自己,我比你就多了這麼一點。」

  我說:「你比我不是多一點,而是少一點。」

  我理解他,失去了信念,就失去了承擔和犧牲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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