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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三十一

  岳母六十大壽,董柳姐妹早就商量好了要慶賀一下,商量的結果是到楓葉賓館去訂一桌。前一天董柳對我說:「送多少錢?」

  我說:「你們姐妹商量去,董卉送多少,你也送多少,她也是拿工資的人了。」

  董柳說:「我今天才知道,董卉她準備送六百塊錢,搞得我措手不及。」

  我說:「你妹妹剛參加工作,一個月就是一百多塊錢,擺什麼派頭?」

  她說:「還不是任志強在後面撐著。任志強他現在把錢賺海了,把我們往牆壁上頂。」

  我說:「這就是他要追求的效果,我對他不冷不熱,他憋了一肚皮氣在肚皮裡呢。我沒把他看成什麼競爭者,他倒是這樣看我,可笑。乾脆你也送六百,反正是你媽媽,轉個彎又給一波買東西了。」

  她說:「過年本來就過窮了,想著這個月才二十八天,心裡有點高興,盼著工資早兩天到手,也喘一口氣,這口氣還是沒法喘。我又到哪裡去湊六百塊錢來?董卉呢,也太不懂事了。」

  我說:「銀行裡還有幾百塊錢,取出來算了。」

  她說:「那是定期存款,好不容易湊一個整數存下了,又要取出來,我心裡怎麼捨得?董卉呢,太不懂事了,跟著任志強跑什麼跑?」

  我說:「不就是個生日,世界上每個人每年都有生日呢,你送二百意思一下就算了,管他別人送幾百呢。」

  她說:「我還要留著這張臉做人呢,這麼小氣。」

  我說:「這事隨你去辦,反正是你媽媽。你多送我不心疼,少送我不臉紅。」

  她說:「你肩膀這麼一歪,擔子就落下來了。沒落到地上,落到我身上了,好輕鬆!隨我去辦?那我明天一早去搶銀行,要不到你們計財處借它五百,我就是這樣辦。」

  我一根手指頭敲了敲桌子說:「董柳你又來了。」

  她直直地望了我說:「你隨我辦,我這樣辦你又不肯。你到什麼地方借三百塊錢來。」

  我說:「要我去借錢?過生日?我明天不去了,你自己去吧,就說我要加班。」

  她說:「那你到樓下跟我媽媽說去。人一輩子有幾次六十大壽?她在你池家也有一年多兩年了,你給過保姆費?你不去,你男子漢,你好意思說,你有勇氣,你有本事!我跟你過苦日子,我媽跟你過苦日子,我一波也跟你過苦日子,這是什麼日子?別人一個個火箭般往上躥,我們老在原地踏步,看樣子還要踏到老。我想你池大為是有本事的人,我不怕等,也等這麼多年了,你的拿手好戲也該亮出來了,別讓我母子白盼一場,還那麼端著?再端那麼幾年,我母子陪著你一輩子吹燈了。」

  我毫無表情地望著她,她也不在乎,抿嘴笑一笑,出去了。那一笑像把我胸膛裡的炸藥庫點了火,我抓起一隻杯子剛舉起來,她的背影已從門邊消失。

  第二天董柳還是去銀行取了錢,回來她說:「錢是取回來了,不過還是要儘快補回去,一個家總不能沒有點錢墊著,萬一我一波應急要用點錢呢,對不對?」

  我說:「你說的總是對的,你什麼時候錯過,就算你說錯了也是對的,因為是你說的。」

  她說:「那講好了,下個月起你只能留五塊錢在身上做零用錢,留十塊,那太浪費了。」

  我說:「你說的就是對的,不過……」

  她馬上問:「不過什麼?」

  我說:「不過……不過也沒什麼可不過的,對不對?」

  下午剛下班回家,樓下就有汽車喇叭響,董柳探頭到窗外瞧了瞧說:「任志強來了。」

  我說:「我們自己去,要他接幹什麼!」

  說著任志強進來了,車鑰匙套在手指頭上,在眼前晃來晃去,頭隨著鑰匙的移動一擺一擺的。董卉腆著肚子跟在後面。任志強說:「媽,我特地來接您,給您祝壽,六十是大壽啊!」

  岳母說:「志強你開車要小心,你現在是快做父親的人了。」

  任志強說:「媽,您說的我敢不聽?等會兒瞧我開車吧,保證比螞蟻還慢,夠小心吧!」

  我看他那得意的樣子,嘴角一抿,想顯出那種不冷不熱深不可測冷眼旁觀的笑意,可剛剛顯出來又馬上感到了不合適。我有這個心理優勢嗎?憑什麼?我弄不懂自己。一輛車有什麼了不起,有幾個錢又有什麼了不起?可我怎麼會失去居高臨下的勇氣?我不明白自己。可我確切地感到,我與任志強在心理上的那種位置關係,在不覺之間已經發生了難以說明的變化,這點變化讓我那點深不可測的笑意掛不到臉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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