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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兩人一用力,一波「哇」的一聲哭了。就這麼僵持了一會兒,誰也不敢用力。我說:「你沒有資格做母親,這麼冷的天你把他往水泥上丟,明天病了我看你怎麼面對他!」

  她說:「你有資格做父親!別人的兒子什麼生活環境,你的兒子呢?明年他懂事了,他問你這個做父親的,為什麼強強住好房子,我看你怎麼回答他!」

  她又一用力,把兒子抱過去了。我開了門,她就跟了進來。她坐下來拍著一波說:「將來我一波我要培養他的正常人格,不要像有些人一樣,自己不是誰,還以為自己是誰。」

  我說:「至少要一波不要把自己的兒子往地下甩,又不要把電燈線扯斷。」

  董柳說:「你的嘴這麼會說話你去堵一堵你的同志們,你敢嗎?老是堵著我!」

  自從有了兩間房子,我沒再把房子的事放在心上想過。說起來,這件事也還是件事。丁小槐搬了,使這個問題變得緊迫起來。可我又有什麼辦法?我說:「董柳,我們有兩間房子就不錯了,你別再拿這些雞毛事來煩我。」

  她說:「雞毛事,那你說什麼事才是大事?你以為你是誰?總理?」

  我說:「集體宿舍的房子不是人住的?」

  她馬上說:「那破爛不是人撿的?你去撿?牢裡關的也是別人的兒子,你把我一波也關進去。」

  我忍不住笑了說:「沒想到董柳還有嘴巴這麼便利的時候。」

  她說:「大為我瞭解你,你有你的性格。正因為如此,多少事我都忍了,你看家裡有幾樣像樣的東西,我說過一句沒有?我一年到頭幾件衣服翻來覆去地穿,我也沒說什麼。我是鄉下上來的,我什麼不能忍?我唯一不能忍的就是看著我一波受委屈。你看我一波他這麼乖,看著就讓人心疼,他生下來比誰差在哪點,他要比別人過得差?要說差就差在沒個好爸爸。」

  我心裡一抽一抽地疼,說:「你當年也長了一雙眼睛,你怎麼不為一波找個好爸爸?」

  她說:「我的眼睛沒有別人那麼尖!你看有些人長了一雙千里眼,多少年以後的事都看到了,果然都到眼前來了。以前我看不起那些人,現在我倒佩服她!要不怎麼說找對象呢,找!」

  我生硬地說:「董柳你現在還不老,我放你一條生路,你再去投一次胎,你再去找,找!」

  她說:「一個女人還可以回到以前嗎?女人不比男人,女人沒第二春,女人一輩子就是一錘子的買賣!我再怎麼找,可以給我一波找個親生父親?」

  我說:「董柳你找對象真的找錯了。」

  她望也不望我說:「也可以這麼說。」

  我說:「不過生兒子倒還是生對了。」

  她哧地笑了,說:「你的口才這麼便利,怎麼不到馬廳長丁主任那裡去表演表演?」

  半天兩人都不做聲。董柳說:「都半夜了,回去吧,明天還要上班呢。」

  我說:「你先回去,等會兒我抱著一波回來。」

  她說:「為什麼?」

  我說:「你先走。」

  董柳笑一聲說:「倔勁又上來了吧,我看你都看到骨頭裡去了。就是要爭個輸贏,你跟我爭贏了有什麼用?你挺起來爭贏了世界,那是你的真本事,我一波也少受點委屈。」

  我說:「我爭你都爭不贏,我爭贏世界?」

  她笑了說:「你贏了,我先回去。我一路怕,你抱著一波跟在我後面。」

  回到家她抿嘴笑了,說:「你贏了,你取得了一個偉大的勝利。」

  我把一波放在床上說:「再不睡就天亮了。」

  我踩在桌子上把燈泡取下來,房間裡黑了。董柳在黑暗中說:「反正睡不著,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別激動,丁小槐到藥政處當副處長了。」

  我淡淡地說:「早就知道了,要不他怎麼搬了家呢?」

  她說:「你真的沒想法?」

  我說:「人家能幹吧,還有什麼想法?衛生廳有那麼多討厭的人,又有那麼多麻煩的事,我還沒精力去應付那些人和事呢。我想得通,自己帶好兒子算了。你說一頂烏紗帽戴在頭上舒服些,還是兒子睡在身邊舒服些?」

  她馬上說:「妙論!謬論!正因為要帶好兒子,所以要那頂帽子,做父親的總該給兒子創造一個好的成長環境。我不相信你三十出頭就心如止水了。」

  我說:「那你要我怎麼樣?」

  她說:「怎麼樣我都無所謂,我一輩子苦到頭黑到頭我都不會哼哼一聲。你總要對得起兒子吧,為他成長創造一點條件吧?人這一輩子,總要撲騰那麼幾下吧?」

  我說:「你以為衛生廳是個什麼了不起的地方,明天地震都震光了地球還照樣轉。再說一潭臭水有什麼好撲騰的。」

  她說:「你瞧不上一潭臭水,那你到中南海撲騰去,你去得了嗎?在海裡撲騰不了,你就得在這潭裡撲騰。你以為自己是誰,還嫌這潭小?小人物就撲騰眼皮底下那幾件事,該撲騰的還得撲騰,撲騰不撲騰總不一樣吧,丁小槐就走在前面了。」

  說起丁小槐我一肚子氣,我轉過身子朝牆壁睡了,說:「要我去學側著身子走路的人?真想不到董柳你也用這麼俗的眼睛看世界。」

  她說:「我不像有些人,眼睛看著星星,多雅啊!看星星有什麼用?你又不能把它搬回家裡來煮著吃了。我只看著我一波,看著家裡這幾件事,這才是真的!我不像有些人,把自己看成什麼人,天下就沒幾件他屑於做的事情。其實他不屑於的,都是他想要卻得不到的。好東西手伸長了再伸長都撈不到,還有人講客氣,真是美死了那些伸手的人。那些人什麼都要,就是不要臉,什麼都吃,就是不吃虧。你也學學他們!你池大為是男子漢,站起來也這麼高,鋸馬桶也能鋸幾個,你比誰差了哪裡?宋娜好得意地告訴我,她搬家了,她先生提上去了。你池大為比誰差了哪裡,把得意都雙手捧給別人去了。」

  我說:「董柳你別堵我,堵我我又走了。別人願意怎樣那是他的事,他得意那是他的福氣。臉盆裡的風暴有什麼可得意?要不怎麼說人與人的差別比人與豬的差別還大呢?」

  這天晚上我整夜不眠。我躺著不動,怕翻來覆去董柳會怎麼想我。我忽然感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上非常孤獨,茫茫世界,有誰把我放在心上?連董柳也這麼陌生。在黑暗中靜下心來想一想,真令人不寒而慄。董柳講的不能說不對,可到今天要我來脫胎換骨,那可能嗎?我這麼問自己,我無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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