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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聽著他的話我身子抽縮了一下,為了掩飾我又故意把肩聳了幾聳。我說:「晏老師把話都說透了。」

  他說:「我做人一輩子,這是一點失敗的心得,如果失敗的心得也可以稱作心得的話。」又說:「小池我看著你,有時候不忍心看下去,苦日子還在後頭呢。等幾年比你小一截的人都當了你的領導了,那你的苦日子就真的來了。」

  我說:「我也不是看不清局面,有時候也想順勢入局,如魚得水,可心裡就是順不了那個勢,性格就是入不了那個局,入局的痛苦還要大過得到的幸福,我想我何必為了小幸福去嘗大痛苦呢?」

  他說:「大小之辨析因人而異,輕重之權衡各有不同,真能心平氣和倒也好,可人總是一個人啊!」

  我說:「歷史上有些大人物真是逆流而動,他們真的是人物啊。」

  他說:「那你想想他們是怎麼活過來的?憑你這份氣性你做得到?你想著自己順那個勢並不是向哪個人低頭,這樣你的苦惱就不是苦惱了。不然你趕快離開衛生廳,去做一個業務工作,把業務抓在手裡,一輩子也不至於這麼不官不商地懸在空中。」

  我說:「晏老師到底是過來人,知道那種懸著的感覺。說真的有沒有那點好處並不是那麼大的事,別人見了你是不是連連點頭擠一副笑臉也不是那麼大的事,就是那種懸著不著地的感覺真不是滋味,你不知道該做點什麼才好,你跟世界沒有關係,你不能為自己找到一種活著的證明。怎麼才能跟世界產生真正的聯繫?還是要往那條路上走。說真的要是考科舉就好了,大家下場子考那麼一考,我也不必去標榜自己有多麼清高。」

  他說:「小池你應該把自己的思路理清楚,你到底要什麼?騎在牆上兩邊張望,那不是個事。」

  我說:「晏老師您這麼一說,把我說明白了,又把我說糊塗了。」

  我低下頭,想著自己的確是需要一個表演的舞臺,讀書人就是需要這麼一個舞臺。沒有舞臺,就惶惶不可終日。晏老師給我倒茶說:「這茶慢慢就品出味道來了。」

  我說:「我沒品出什麼味道。」

  他說:「那你的感覺太粗糙了。君山毛尖呢,看茶葉都是立著的,湖南一個朋友帶給我的。」

  我舉起杯子瞧了瞧,果然是立著的。我說:「好茶葉它都有個氣性,它立起來。」

  他說:「那些人的氣性景仰景仰是可以的,學是學不得的。我景仰了一輩子,學了一輩子,怎麼樣?」

  他說著捏一捏自己的手腕,又撫一撫胳膊,似乎是憐惜自己,又似乎為自己感到遺憾。好一會兒他說:「再殺一盤?」

  那天從晏老師家出來,走到門口我說了一個笑話,他順著我也說了一個笑話,似乎我們並沒有談過什麼嚴肅的問題。我想用達觀的神態來掩飾內心的震動。我驚異地感到了自己的信念並不是那麼強韌,那些不言而喻的由父親貫注到自己血液中的東西,原來也不是不可以討論的。那麼父親一輩子是不是值得?我不敢往下想。既然選擇了,就不能把為什麼永遠地追問下去。信念就是信念,這是一種情感的選擇。

  情感的選擇不能以理性去作無窮的反思,無窮的追問,沒有什麼崇高和神聖經得起無窮的追問,把一切追問到底,必然是摧毀一切。我對自己內心的懷疑精神感到了恐懼。腳下的土地在顫抖,人將懸浮到空中去。我不敢往下想,再往下想我就把自己全否定了,那怎麼行?可是我又不能不想,我是個知識分子,我有想的能力,也有想的權利。我有理性,我不能不想,這使我害怕自己。我感到了一種潮濕,這種濕氣漸漸地浸潤到我的內心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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