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滄浪之水 | 上頁 下頁 |
| 五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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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在中醫學會呆了兩年,開始感覺還不錯,自由,也沒有壓力,用不著與別人去爭什麼,也不怕別人來爭什麼,真有點審美人生的意味。我覺得做一個邊緣人有好處,像個現代隱士與世無爭。有了家小生活上有些困難,咬咬牙也挺過去了。可這麼過了兩年後,我心中漸漸地有了不是滋味的滋味,一種自己也無法確切描述的沉重。就像一個人雙腳懸著,沒有踩在地上的那份踏實之感。 我開始還不太在意這樣一種感覺,在我看來,沒有麻煩事來找我那是最好,難道誰還喜歡麻煩嗎?可久而久之我覺得這種想法不那麼可靠,沒有事情來找我,就說明世界並不需要我。不被需要的感覺一旦明瞭,就越來越難以忍受。每天上班我基本上就那麼閑著,東抓一把西抓一把就過去了一天。閑得無聊就希望有一些事情來找我,把我從這種陰氣沉沉的絕望狀態下拯救出來。我以前想著能有這麼一份悠閒真是人生一大福氣,現在越來越意識到這福氣其實是一種痛苦。我沉在水底,感覺不到生活中的風浪,卻無法躲避日甚一日的無聊。 無聊感糾纏著我,我找不到一條排遣的通道,便日甚一日地聚集起來,在心中凝成一個沉重的結。邊緣的滋味,被人遺忘的滋味,可真不是滋味。我寫了幾篇論文排遣無聊,在北京的刊物上發表了,可發了也就發了,沒人來說好,也沒人來說不好。我好像生活在杳無人煙的荒原,一望無際都是皚皚白雪,我形單影隻地站在風中,傾聽那一種從天邊吹來的神秘聲音。有時候我晚上就陪著董柳看電視劇,二十集三十集一晚一晚看下去。 有幾個月一集接一集地看巴西的電視連續劇《卞卡》,七十多集看完了心裡還有點遺憾,也不知道還有沒有下部。後來又看上了《血疑》,這樣也算心裡有了一點牽掛,牽掛著其中主人公的命運。經常是覺得假得不得了,可是一邊罵著一邊又牽掛著。我簡直是瘋了,我簡直不能理解自己。幸虧還有象棋,有晏之鶴,這也成為了我生活中的一個重要內容。 漸漸地我就有了一種恐慌,時間過去了,生命在流逝,可我仍呆在原地,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證明我隨著時間一起前行。我每天吃了,喝了,睡了,總之,活下來了,可這活下來也就是活下來而已,沒有獲得超出活下來的意義。我一旦問自己一輩子就這樣下去嗎?就心裡發疼,不敢再往深裡想。閑著的時候,那種無聊的感覺追逐著我,緊緊地追逐著我,使我不敢面對自己。有時實在無處逃避,就到大街上去走一走,故意走得很遠,很累,然後回來。我想著古代的那些大人先生們肯定也有過這樣的感覺,所以他們要寫作,要雲遊天下,為無根的人生找到一條根,一種活著的依據。這天我到監察室去玩,看到小莫桌邊的牆上掛著一排文件夾,我把標有「人事」的一本取下來,隨手翻了翻。這是今年以來的任免文件,好些人我都不認識。翻到最後一頁,突然眼前一閃,捕捉到了幾個非常熟悉的字,那一行黑體標題是「關於丁小槐等同志的任免通知」。原來丁小槐當廳辦公室副主任了,一時我臉上發燒,心跳得厲害。我把文件夾掛回去,口裡說:「想不到丁小槐他倒是上去了。」 一邊做出很隨意的神態,笑了一回。小莫說:「下來都幾天了,你不知道?」 我說:「中醫學會沒人送文件去,還不夠那幾張紙的分量。尹玉娥她是人事通,這幾天又病了。」 小莫說:「丁主任他現在,現在人家都叫他丁主任了,他現在比以前就神氣了很多。」 我說:「至少別人就不用提著名字叫了吧,幾十歲了還被別人提著名字叫,有什麼意思?」 小莫說:「你也努一把力才好,大男人的,我們女人有個辦公室坐一坐也就很幸福了。你畢竟不一樣,男人的心要大一些。其實你條件哪點不好,好也要去表現表現,哪怕鑽那麼一鑽。」 我笑著說:「人長得太高了,標杆又太低了,身子躬得太低也很不是滋味的。」 小莫沒做聲,好一會兒說:「機會等肯定是等不來的。」 我回到辦公室,在把鑰匙塞進鎖眼的時候,那種金屬摩擦的微響像一種神秘的提示,引得我心中忽地炸雷似的一響:「機會等肯定是等不來的。」 我奇怪剛才為什麼沒有注意到這句話。我坐在那裡想把自己弄個明白,丁小槐得到的東西,是不是我所需要的?說是吧,我似乎也沒有一種強烈的渴望,說不是呢,我今天為什麼又受到這樣的震撼?平時張三李四提上去了,我沒有去細想,覺得他們都是不錯的人吧。可丁小槐我就太瞭解了,那年給馬廳長拿煙盒的造型就能夠說明一切。可現在怎麼回事,人家上去了,是副處級了。我再怎麼想保持內心的平靜,也不能沒有灰頭土臉的感覺。 晚上我到晏老師家去下棋,心神不定,就輸了一盤。我歎了一口氣,他說:「今天你心裡有點不那麼舒坦?」 我說:「輸了心裡還舒坦,那還是人嗎?」 說著笑一笑,「再來一盤?」 擺棋的時候我不由自主地又歎了一口氣,他說:「怎麼了,小池今天你?」 說著手停下來。我的手也停了,說:「怎麼能痛快得起來,這個世態炎涼的社會。」 他說:「小池這就是你自己的問題了,到今天還來歎這個,早就應該把它作為一個事實接受下來了。世界它炎涼幾千幾萬年了,就像人有手有腳一樣,你歎口氣它就為你變了不成?一加一等於二!」 我說:「說起來吧,也不應該歎氣,別人發達了是別人的本事,我歎氣幹什麼?看起來我還沒修煉到家。」 他說:「想參禪又不能入定。人是什麼東西,人?你要想著人是什麼好東西,你一輩子苦惱就沒個完。對人對世界你不抱希望了,那倒有點希望了。與人奮鬥,其樂無窮,這話是怎麼來的?我年輕的時候比你還清高,清高的結果是清而不高,白白給別人做了墊腳的石頭,到頭來一事無成一錢不值一無所有一敗塗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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