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真 > 滄浪之水 | 上頁 下頁
二七


  我說:「您天天晚上給自己放電影,怎麼能不失眠?」

  正說著大徐開著那輛豐田出了大院。施廳長一直盯著車出了大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不去想那些事,可人總是人吧,心總是心吧!」

  我說:「過去的事就過去了。」

  他說:「一天到晚心裡空蕩蕩,幹什麼事都不算個事。」

  我看著他的白髮,心裡想著:「老了,又退了,對歷史舞臺還那麼執著。」

  我說:「我給您開幾服藥吧,釣魚,下棋,打門球,包您睡得好。」

  他說:「這些事做一兩次還可以,多了就沒意思了。有些東西你們這個年齡體會不到啊。」

  看著這個可憐的人,我知道任何語言都沒有辦法改變他對事情的體驗方式。他沉溺於往昔不可自拔,這個可憐的人。

  我從街上回來,準備到食堂去吃飯,大徐開車回來了,在我跟前停下說:「大為,今天我請你去吃鍋面。」

  我上了他的車。到了鍋面店坐下,他說:「剛才馬廳長看見你了。」

  我說:「馬廳長天天看見我。」

  他說:「我上次在醫院提醒過你的。」

  我說:「不見得有那麼危險吧,馬廳長畢竟是馬廳長。」

  他說:「誰都是個人吧,是人就有順眼的事也有不順眼的事。」

  我說:「那我也是個人吧,我也有順心不順心的事。不順自己的心去順別人的眼,那我成了個什麼?」

  他說:「有些人看你順眼不順眼吧,無所謂。可另外一些人呢,那就非同小可。平時看不出,關鍵時刻他心裡轉一下彎,就是你我一生的命運。」

  我說:「這麼嚴重?」

  他說:「說起來你還是個研究生,你比我更懂世上的事情。」

  我說:「我懂是懂,可人人都那麼懂,這世界還有什麼希望?人太聰明了,說不定被別人上層樓登高一看就是蠢呢。」

  他笑了說:「原來大為你想著世界的希望在你身上。」

  這時鍋面端了上來,一大海碗,每人一隻小碗,夾著吃。我說:「馬廳長他真的不高興了?」

  他說:「誰知道?不過要我是馬廳長,你就玩完了。我這麼想是不是太小人了點?我只知道人就是人。」

  我說:「如果真那麼著吧,有些人他人還是人,有些人他人都不是人了,是——」

  我差點說出「奴才」兩個字,「是什麼,我不知道。」

  他說:「大為,該講的我都講了。你還說施廳長守著一個念頭比頑石還頑石,你也差不到哪裡去,一個人看別人總是看得清楚的。」

  我說:「那我以後想著點吧。」又說:「撐破天也就是不要那粒芝麻。」

  出來上了車他說:「大為我今天跟你講了什麼沒有?如果講了點什麼那也是哥們兒的心裡話,你可別拿出去說,我有老婆孩子可陪你不起。」

  我說:「你提醒我就是小看了我,我的嘴就那麼碎?」

  他說:「那好,那好,是哥們兒弟們兒。不過我也沒說什麼。我說了什麼?什麼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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