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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十二

  大徐患闌尾炎住了院,手術後我提了幾斤蘋果去看他。那是在傍晚,我走進病房時他正在聽收音機,見了我很意外說:「大為你來看我?」

  我說:「你意思是我不該來看你?」

  他關了收音機撐起身子說:「大為你還記著我?除了司機班的人,來看我的只有你了,我一個開車的。」

  我在床邊坐下說:「你要是頂著帽子我就不來了,不然你還以為我拍你摸你呢。」

  他說:「想不到想不到。」

  我說:「丁小槐來過沒有?」

  他說:「你想他會來嗎?」

  他這麼一說我又感到一種安慰,一個人是怎樣的人,別人的眼都是雪亮的。有這點雪亮,這點理解,做個好人就並不吃虧,人間自有公道。我問起他的病,他說:「過兩天就拆線了。」又說:「我那輛車是誰開著?」

  我說:「沒有留意。」

  他說:「我得趕緊出院,那輛車被別人開上手就麻煩了。」

  我說:「躺在病床上還想著那輛車!他開你的豐田,你就開他的奔鹿,還不是一個意思。」

  他說:「那個意思就不同,很不同呢。你給廳長開車還是給誰誰開,別人心裡想的就是不一樣。」

  我笑了說:「那點不一樣有多大?一粒芝麻。」

  他搖頭說:「像你們吧,眼前有個西瓜,一粒芝麻你瞧不上。我眼前就那麼一粒芝麻,我得盯著,緊緊盯著。我躺在這裡想著那粒芝麻,晚上都睡不著。肚皮上殺了這麼一刀不要緊,就怕因為這一刀把那粒芝麻給掉了。」

  我說:「有這麼嚴重?聽不懂。」

  他說:「你們抱著西瓜感覺不到那粒芝麻的分量。你明天幫我留意著,出了院他不讓出來那就有場好戲要唱了。我想馬廳長也不至於不支持我吧?」

  這點小事他看得如此之重,比動手術的事還重,我很難理解。

  大徐問我到廳裡有多久了,我說:「都一年多了。」

  他說:「覺得怎麼樣?」

  我說:「一點感覺都沒找到,每天不知做了什麼,幾張報紙就打發了。」

  他說:「大為,你搞了一年多還沒有感覺,你看丁小槐那小子,好滋潤的樣子,我就看不得他那個樣子。他心裡有幾張臉譜,對什麼人用什麼臉譜,隨時掏出來貼在臉上。」

  我說:「人各有志,你說我眼前有個西瓜,其實也是一粒芝麻。要我為那粒芝麻今天演張三明天演李四,那我還是不是我呢?」

  他歎口氣說:「過兩年連他都跑到你前面去了,翹起尾巴分配你做這個那個,你心裡過得去?你把他當什麼我不知道,他是把你當政敵看的。」

  我沒想到他會用「政敵」兩個字,說:「我還沒覺得有那麼嚴重。」

  他說:「你們兩人情況差不太遠,你學位高些,他早來兩年,就看誰的手腳麻利了。形勢很明顯,有了他的就沒有你的,有了你的就沒有他的。」

  我說:「那點東西他想要他拿去。」

  他說:「他拿去了你就沒有了。別人不會說你池大為清高,只會說他丁小槐有本事,現在的人都是睜了一雙狗眼看人。我在廳裡看了這麼多年,也看清了一些事,要是有張文憑,我就要幹一番事業。人生一世做什麼,就是爭那口氣,爭那粒芝麻。」

  我拍著他的腿說:「衛生廳野心家不少,連汽車隊都潛伏著一個野心家。」

  大徐要我陪他去花園走走,走在花園裡他問:「你怎麼認識施廳長的?」

  施廳長是馬廳長的前任,退休後經常在大院裡轉,找人說話。好幾次我看見有人喊「施廳長」,他剛想說什麼,那人點著頭就過去了。有一次他在紫藤架下散步,問我是不是新來的,就聊上了。先從自己的身體說起,再說到世態炎涼,說個沒完,我都找不到機會走開。以後見沒人理他,我就陪他說那麼一會兒。大徐說:「施廳長的事你知道吧?」

  我說:「知道。」

  早幾年他在位的時候,出差到廣州,幾個醫藥公司都派了高級轎車到機場接,有的搶行李,有的拖著左手右手,幾乎要打架。退休後又去廣州,先打電話通知了,可下了飛機左等右等,鬼影子都沒一個。結果他沒去城裡,當即就回來了,大病了一場。說到這件事大徐說:「他老人家也太不識相了,以前人家尊你是尊你那個權,被尊久了他就產生了幻覺,以為人家真的是尊他這個人,跟他是朋友。沒權了就得把自尊心甩到廁所裡去,也別抱怨什麼世態炎涼,是這回事。」

  我說:「都想弄頂烏紗往頭上那麼一罩,到頭來就是如此,才看清朋友都是假朋友,有什麼意思?有本領就叫人口服心服,光服那個權不算本事。大多數時候虛擬的尊嚴比真實的尊嚴更有尊嚴。多少人跟施廳長一樣,退了休門可羅雀才看清事實的真相,精神就垮了,身體也垮了。」

  他說:「你沒看見施廳長以前走路有多神氣,哪是現在這個樣子?」

  他說著把手背到後面,肚子挺起來,「那時候說話的聲調都比現在高八度。」

  我說:「經常看他在大門口想等人說話,等來等去等不到,怪可憐的。好不容易抓住一個講上老半天,下次別人都繞開走,裝作沒看見。想想他心裡也真是孤寂真是苦呢。」

  這麼走了一會兒我打算告辭,大徐說:「再說說話。」

  他望著我,猶猶豫豫地說:「勸你,勸你以後吧,少跟施廳長說那麼多,不好。」

  見我不明白又說:「你來看我呢,證明你夠朋友,不然我也不多嘴了,你想想是誰接了施廳長的班呢?對吧?他是施廳長提上來的,當年肯定是跟得緊的,可一接手他就把原來的政策給廢了,上臺一年廳裡發了二十多個新文件,人也換了一批,施廳長鼻子都氣歪了,還不知道吐了血沒有,身體怎麼能不垮呢?我原來給施廳長開車,現在都不太敢跟他說話,你說我不念舊情是個小人?一跟他說話他就說現在的領導怎麼樣怎麼樣,我敢聽?我捂著耳朵還得跑出八丈遠。我是個小人物,我出來主持正義?」

  我說:「沒想到衛生廳這麼複雜,踩了地雷都不知道。人吧,心裡願意這麼著那麼著,可就是有一種神秘的力量不允許你這麼著那麼著,這心還不扭成一個麻花結?」

  他說:「在這陽世上做個人吧,該扭著還是得扭著,不然想喝涼水都沒人幫你舀啊。」

  我笑了說:「老子渴也算了,總強似每天察言觀色看天氣,那還是人不是呢?」

  他咧著嘴也笑了。

  大徐的話刺激了我的驕傲。從醫院出來我想:「老子是一個人,不是依附在誰身上的一隻寵物,我該跟誰說話還要請示誰?說些什麼還要轉幾個彎去揣測別人會怎麼想,那我又成了什麼東西?人吧,他不能有傲氣,可不能沒有骨氣!」

  這樣想著我好像要跟誰挑戰似的,又像要跟誰賭那一口氣。

  以後我碰見施廳長,該說話仍然說話。說不說這個話對我並不重要,可我如果回避,那就是把頭低下來了,這才是重要的。開始幾次我還東張西望看有人看見沒有,看見了我還有點勇士的氣概,可後來覺得並沒有那麼危險,可能是大徐想得太多了,又感到自己把這點事也看做挑戰,看做維護人格,實在是虛張聲勢。這天下了班我想上街去,施廳長正在大院門口,見了我舉著手連聲喊:「小池,小池!」

  我正有事,打個招呼就想過去,他手伸在空中,見我沒停下來的意思,手慢慢放下來,停在齊肩的地方。我連忙過去說:「您叫我呢!」

  他向我訴說最近很難入睡,問我有什麼藥性平和一點的中成藥。我說:「吃杞菊地黃丸就不錯。」

  他說:「試過,效果不明顯。」

  我說:「您呢,把心放寬,有些事不想那麼多。」

  他說:「人也怪,昨天的事記不得,多年前的事倒記得清清楚楚,一幕幕放電影一樣,有時候一放就是一個通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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