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真 > 滄浪之水 | 上頁 下頁
一九


  星期一去上班,丁小槐還沉著臉,我想:「沉著一張寡婦臉你給誰看呢?」

  現在我明白他為什麼會有這麼強烈的反應了。過了幾天我主動對他說:「以後到賓館搞材料還是你去算了,我住賓館沒住出什麼味道,擇床睡不著。」

  我看著那樣花錢於心不忍,乾脆來個眼不見為淨。丁小槐說:「你也用不著那麼客氣,該誰去還是誰去。」

  聽他說話,真是吃了生狗屎了。

  按照文件要對全省的中藥市場進行一次大整頓,現有的十七個大的市場只能留下八個。哪幾個能夠留下?廳裡決定先派人下去摸摸底,再跟地方政府通氣。到時候地方政府都要保自己的市場,廳裡得拿出材料來,給他們一個說法。

  我和丁小槐去吳山地區,那裡的三個市場按規劃只能留下一個。在火車上丁小槐說:「可能我們這個組的任務是最輕的,基本上都定下來了。」

  我說:「還沒去就定下來,那我們去幹什麼?」

  他說:「去了以後上誰下誰都有個說法,我們不是憑空上下的,省裡出面拍板也有個依據,憑我們廳裡也撤不了哪個市場,地方政府辛辛苦苦搞起來的,誰說下就下了?」

  我說:「鹿鳴橋,馬塘鋪和街市口三個市場,要砍掉兩個,現在說砍誰還太早了,暗訪以後才能結論。」

  他說:「不用訪,都是假藥成災,不然部裡也不會下這麼大的決心。」

  我說:「真的都是矮子,也不能都殺了,總要留一個做種。」

  他說:「留馬塘鋪。」

  我說:「馬塘鋪在雲峰縣,說起來那是馬廳長的老家,但馬廳長不會考慮這一點吧?他也沒跟我們講過這個意思。」

  他說:「說出來就沒有意思了。他說縣工商局曾局長是他的高中同學,有什麼問題可以去找他,這不就是話?」

  我覺得丁小槐可能想得太深了,把馬廳長一句話拐了七道彎八道梁地去分析,總是想在話縫裡聽出話來,哪有那麼複雜?大人物的話也不是句句都有意味的,體會的人太多了,就有了意味。我說:「馬廳長他不會的,他原則性還是很強的。」

  丁小槐說:「那我就沒話說了。」

  先到了鹿鳴橋,這是一個小鎮,緊靠鐵路,有站。下了車我們到旅社安頓了,就去中藥市場。這個市場在全國都有點名氣,沿街有七八十個門面,拐進去還有一個大市場,有一百多個攤位。我們裝作來進貨的商人,一家一家看過去,丁小槐對中藥不怎麼熟悉,不停地抓起這種藥那種藥對我擠眉弄眼。他這麼擠了幾次眼,我就知道他根本沒有識辨真假的能力。看了二十多家門面,以劣充好的不少,但我一指出藥材的品質,人家馬上就把價格降了下來。在一個攤位前我覺得黃芪顏色有異,聞一聞氣味很淡,再嘗一嘗,知道是煮過了一次水的,藥性已經去了。老闆說:「怎麼樣,看中了吧?我這黃芪都是粗稈切出來的,看這片兒!」

  丁小槐說:「這片兒是大些,顏色也好看些。」

  我說:「我們老闆都說好,就稱一斤吧。」

  就稱了一斤,又裝著記賬,記下了攤位的編號。我們在鹿鳴橋呆了兩天,只發現了四處賣假藥的,有兩處是假驢膠。這麼大一個市場,只有這麼點假藥,我感到意外。丁小槐似乎很著急,一定要再仔細搜索,再呆了一天,又發現兩處賣假藥的。我說:「看起來這裡的市場管理還算好。」

  他說:「好什麼好,一點都不好,六個攤位有假藥,這還少嗎?」

  到馬塘鋪情況就不同了,剛進市場就有一個攤主在叫賣石蜜,我走過去問:「老闆,生意怎麼樣?」

  攤主說:「你看我長得醜吧,生意比我還醜些。」

  說著頭往兩邊直甩。我問石蜜多少錢一斤,他說:「這是雲南原始森林裡采出來的野山蜂蜜,傍著岩石一堵牆都是,三十八層。你現在咳嗽不咳?咳了揀一塊去沖杯水吃,站在這裡就止了咳。」

  又翻了中藥書上的說明給我們看,說:「你不信我你總信書吧,書總不是我印出來的吧。」

  我看那石蜜幾大塊堆在那裡,聞一聞總覺得氣味不對,可一層層的蜂窩疊上去,上面長著青苔,蜂窩可不是能造出來的。丁小槐說:「這是真的,這是真的。」

  我又問多少錢一斤,攤主說:「二十塊。」

  我說:「八塊錢一斤賣不賣?」

  他說:「老闆你講什麼相聲?十塊錢一斤!我賺了你一分錢,我是你褲襠裡夾的那貨。」

  我假裝要走,他說:「回來,稱給你,賣藥還不如賣爛菜花,什麼年頭!」

  拿刀砍了一斤給我。我又記下了攤位號,口中念著:「石蜜一斤,八塊。」

  走遠了我對小槐說:「這是拿黃片糖養家蜂做出來的,不信你回去泡一杯水,就是片糖水,做得真像啊。」

  在馬塘鋪呆了兩天,發現了四十多處賣假藥的,後來都懶得買著做證據了,拿不動。

  丁小槐很著急,說:「這回去怎麼交差?」

  我說:「馬廳長又沒交任務下來,實事求是就交了差。把鹿鳴橋砍掉保馬塘鋪?那咱們做人也要講點良心吧。」

  他說:「反正以你為主,報告你去寫。」

  又到街市口去,一塌糊塗,瘋人果做羅漢果賣,也不怕毒死人。

  回到廳裡,我寫了報告給了藥政處,建議保留鹿鳴橋一家,理由是管理較好,交通也方便。黃處長看了我的報告說:「馬塘鋪的情況那麼差?」

  下午他又打電話把我叫了去,說:「大為啊,你這份材料數據的準確性有沒有把握?」

  我說:「我和丁小槐一家一家地看,哪個攤位有問題,是幾號攤位,賣什麼假藥,都寫得清清楚楚,問題絕對沒有。」

  他說:「有人反映你有些地方看得粗,有些地方看得細,採集數據就可能不那麼准。」

  丁小槐背後說什麼了?很明顯黃處長是想保住馬塘鋪,丁小槐就順著竿子爬上去了。我說:「誰說我的數據不准,叫他來站在我面前說!我想他也不敢!」

  他說:「這些材料廳裡做參考,個別地方去複查也是可能的。」

  出了門我心裡憋得疼,丁小槐是什麼東西?指鹿為馬!是鹿是馬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願意它是鹿呢還是馬。哪怕上面不說什麼吧,也要鑽到他心裡去替他把事情想好處理好。事實都跟著大人物的意願走,權力真他媽的是個好東西!我還要講良心,我他媽的真沒有用啊!

  後來聽說又有三個點複查了,其中就有馬塘鋪。我裝作不知道這件事,心裡卻冷了半截。世界上的事,擺在那裡一清二楚,居然還可以另有說法!太荒謬了,太滑稽了,太可怕了,不可能!可我再怎麼說不可能,這都是事實。怎麼辦?沒有辦法。稍微使我感到安慰的是,鹿鳴橋市場還是沒有被砍掉。

  一天下棋時我忍不住把這件事對晏之鶴說了,他盯了我足有半分鐘,突然說:「你怎麼敢跟我講這些事,你知道我跟誰誰是什麼關係?轉個彎就到誰誰耳朵裡去了。」

  我大吃一驚,一種恐怖的窒息扼住了我,血都湧到頭上來了。他笑了,說:「我看你也沒比誰的頭腦中缺根弦。」

  我說:「人都那麼聰明還該留點道理給世界來講吧,不然世界也太可憐了。」

  他輕聲一笑說:「道理?那是你講的東西?」

  我說:「道理就是道理,誰講它還是道理。」

  他輕笑一聲說:「當頭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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