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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


  ▼八

  馬廳長召集全廳的人開會,傳達衛生部的精神,要加強全省的藥物管理工作。他列舉了發生在河北和湖南的幾起假藥致人死命的大案後,眉頭皺起來,停下來足有一分鐘。幾個悄悄說話的人馬上住了嘴。馬廳長說:「誰能保證我們省裡不出大差錯?連我都不敢保證。我是坐在火山口上,什麼時候爆發不知道。晚上輾轉難眠的滋味有些同志可能沒嘗到過吧!有些部門平時有些小動作,不犯大原則,廳裡也沒去追究。人不可能不犯錯誤,但有些錯誤是犯不得的,警戒線一越過去,想退都退不回來了。」

  馬廳長說:「現在我把醜話說在前面,出了問題再說就來不及了。廳裡的榮譽是大家的,不是我馬垂章一個人的,誰想給廳裡的臉上抹一把黑,他自己要想想後果。說輕點你想不想在崗位上呆著?你們想想自己離了崗位還能幹什麼?到哪裡去?說重點家裡也呆不成,要追究到刑事責任。還不懂這個道理的人,請舉手。」

  他四下張望一番說:「沒人舉手,那就是都懂了。」

  我坐在下面聽著這一番話,句句都在理上,可心裡還是不太舒服,甚至有一種屈辱感,原來廳長的威風可以這麼大。又醒悟到馬廳長真的不簡單,就著事情的嚴肅性,明確了自己的權威性。什麼是領導藝術,這就是啊。我去觀察別人的臉色,都沒有什麼異樣。我左邊坐著廳裡有名的閒人晏之鶴,二十年前是廳裡一支筆,後來潦倒了,這幾年雖有一張辦公桌卻什麼事也不用做,經常上班時間在圖書室與人下象棋,倒也沒人叫他的名字。

  這時他認真地望著臺上,馬廳長說一句,他的頭就輕輕點一下。看來別人並沒有我那種不舒服的感覺,他們經過了長期的訓練,都知道了自己的角色,還有與角色相適應的心態。這個大院,真是個培養人的好地方啊,不知不覺地,你就進入了某種氛圍某種狀態,在扭曲中失去了被扭曲的感覺,而內心的那種堅挺就像黃瓜打銅鑼,去了一截又一截。這正是領導需要的效果啊。我坐在那裡,把肩聳起來,把嘴唇上下左右運動了一番,表示著對周圍的人的嘲笑,又眯著眼輕輕晃著頭微微一笑,對自己還具有這點反思能力感到滿意。

  散會了晏之鶴說:「殺一盤去?」

  我說:「去!何以解憂,唯有象棋。」

  到圖書室擺好了棋他說:「小夥子還沒嘗到人生的滋味呢,」有點曖昧地一笑,「有什麼憂?沒有憂可別冒充有憂,話不好聽。」

  我似懂非懂地說:「人誰沒那麼點憂,怎麼話不好聽?」

  他移動棋子說:「當頭炮!」

  廳裡要起草加強藥品管理的文件,劉主任通知我去隨園賓館,先到計財處領支票,下班後就到樓下坐車。丁小槐在一旁聽了臉色大變,微張了嘴望著劉主任,以前這樣的的機會都是他去的。劉主任對我說:「馬廳長親自點了你的名。」

  這是廳裡的慣例,要起草文件了,就找幾個人到賓館去住幾天。大家都把這看成一種待遇,住不住賓館是小事,可在不在領導的視野裡就不是小事了。這機會以前都被丁小槐霸了,我跟劉主任暗示過一次說:「廳裡有什麼任務大家也輪著分擔一下。」

  他說:「他去慣了,不去就不習慣,就有想法。」

  我真想說:「我不去我的心裡就沒想法?」

  我說不出口,我在心裡恨自己太君子了,可我還是不出口。現在馬廳長點名要我去,我心裡馬上感到了溫暖,一個人怎麼樣,組織上還是看得見的。想到自己昨天對馬廳長還有那種不恭敬的想法,情緒不對,情緒不對啊!

  整個下午丁小槐的臉驢一樣耷拉著。我想,你拉給誰看呢?不理他。快下班了,覺得到底是自己搶了這個機會,沒話找話說:「你媽媽病好些了?」

  他「嗯」了一聲。我說:「出院時叫劉主任派個車。」

  他又「嗯」了一聲。他真做得出這副嘴臉,他認為是機會就要輪到自己,大大小小的好處全部占盡那是應該的。不但應該,簡直就是天理,否則就受了天大的委屈,天下就有這樣的人!對這樣的人真沒辦法回避,他不懂得適可而止,你越回避他的嘴臉越大,要把別人擠到角落裡去。既然如此,對不起我就只有做個小人跟你交上手了,別把我看成什麼善男信女。

  到隨園賓館來的幾個人,都是處長科長。小袁說馬廳長要晚上才來,我們先去吃飯。菜是好菜,酒是好酒,難得。更難得的是大家這麼圍成一圈說說笑笑的那種氣氛,有一種迷人的魅力。一個單位是個圈子,圈子裡圍繞著核心人物又有個小圈子,裡面的幾個人把各種好處都包攬了。正輪到我打莊,馬廳長來了,大家都站起來,小袁放下牌迎了上去。馬廳長說:「大家玩,接著玩。」

  就出去了。小袁說要看新聞聯播,不玩了。看了沒幾分鐘,就出去了。我說:「又不看電視,罷牌幹什麼,糟蹋我一手嶄亮的牌。」

  蘇處長望了我笑笑說:「人家有更重要的事。」又說:「你會下圍棋?」

  我說:「什麼時候我壁虎爬窗戶露一小手給大家看看。」

  他說:「那好,那好。」

  小袁跟我一間房,他晚上回來把我驚醒了,一看表快一點鐘。我問:「誰下贏了?」

  他說:「新手怎麼敢下贏老手?」

  熄了燈小袁問我:「丁小槐這個人怎麼樣?」

  我含糊說:「馬馬虎虎。」

  他說:「是難纏的主呢。」

  我說:「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一點。」

  他說:「我那兩年被他纏得苦,四面八方他都出奇兵,又不高明。像那樣的東西,要鬥!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現在東風壓倒西風沒有?」

  我說:「西風正吹得勁,這次沒叫他來,差一點都要翻臉了。」

  他說:「那人差就差在沒分寸感,你早晚撕下臉,反而好了。」

  第二天馬廳長召集大家開會,我作記錄,馬廳長把重點講了,就走了。

  小袁要帶我去打司諾克,我說:「不起草文件了?」

  他說:「你作的記錄,你找個時間寫一下。」

  又轉向黃處長說:「可以吧?」

  黃處長說:「研究生寫材料,牛刀殺雞。」

  中午趁大家午睡我就寫材料,一會兒就寫完了,才三頁。又想著來了這麼些人,就寫這麼幾頁,太沒分量,又在前面加了幾句帶感情的話。還是不滿足,卻不知再寫什麼。下午蘇處長看了說:「可以可以,前面幾句抒情的話就不要了吧,我們廳裡的文件有老套路,不要創新。」

  晚上我對小袁說:「馬廳長的套間是不是退掉?一晚一百幾十塊錢,差不多我一個月工資了。」

  他說:「這點錢就把廳裡搗騰窮了嗎?小農意識!萬一他又回來,你去交待?」

  第二天晚上馬廳長也沒睡在賓館,可套間一直沒退。我心裡很不安,廳裡有錢也不能這麼化成水吧!我是有小農意識,我在山村過了十年,知道山民是怎麼活著的,我忘不了那種極度的貧窮和艱難,人總要講點良心。可是從鄉間出來的人有這種小農意識的人已經不多了。回到廳裡我到計財處報賬,幾天用了兩萬七千多塊錢。我現在才知道錢原來還可以這麼花的。找古處長簽字,我心裡還有點緊張,可他掃一眼就把字給簽了,一邊說:「你們那份文件一千多字,我算了算,平均每個字是十九塊五毛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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