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閻真 > 滄浪之水 | 上頁 下頁
六


  這樣的女孩我從來視若天人敬而遠之,想都沒想過自己能與她有什麼特殊的交往。上大學三年多來,我很少跟女同學說話,更不用說跟許小曼了。我並沒有小看自己,內心甚至還很驕傲,我儘量把這點驕傲從學習上特別是考試中表現出來。同時我又很現實地看自己,我憑每月二十一塊錢的助學金生活,衣服也沒有一件瀟灑的,書包還是帆布的軍用書包。校園裡還有幾個人用這種老式書包?以前寢室裡幾個同學在爭論許小曼的挎包是仿皮還是真皮的,面紅耳赤幾乎要吵架,最後的考察的結論是真皮的,還是澳大利亞進口的小牛皮。就憑這點差別,我根本沒有想過自己會跟許小曼有什麼特殊的來往。不是自己的東西,想它幹嗎?我心如止水,也就不必像「八老」等人輾轉反側,夜不能寐。因此我感動過後,只覺得許小曼是個好女孩,別的也沒去想了。

  一天晚上我去教室自習,剛坐下許小曼就進來了,湊到我跟前說:「池大為你也在這裡啊。」

  她坐在我後面幾排。看著書我總覺得後腦勺麻酥酥的,幾次想扭頭看看,都忍住了。書看得越來越含糊,心神都轉到了後面那個人身上。一會兒許小曼過來問我一個問題,不幸我說得語無倫次含糊不清。她走了我十分遺憾,幾年才等到這麼一個表現的機會,反而丟臉了。她會不會在心中小看了我?我真希望她再給我一次機會。就好像有心靈感應似的,正想著她又過來了,這一次我講得有條有理。她頭髮中散發出一種奇異的芳香,我忍不住裝著要講得更詳細些,把頭靠近了用力地吸了幾下。這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心神不定,那種淡淡的芳香總是在我身邊繚繞。

  第二天晚上我又到那間教室去,模糊地希望再見到許小曼。到了九點多鐘她還沒來,我心神不定,又說服自己說:「幾年才碰到一次,還有第二次嗎?」

  漸漸地我反而安心了,想入非非,那可能嗎?正想著她進來了,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勁眨一眨眼,可不就是她。她笑一笑,我點點頭,又低下頭裝作用心看書。她在我的左前方坐下,掏出筆來寫著什麼。

  我的頭不聽使喚似的,老忍不住微微偏了斜著眼去瞟她的側影,鼻子、耳朵、頭髮,無一不是恰到好處。看見她頭一動,我馬上就把頭轉向書本。這樣好幾次,我看著看著忘了情,她突然一轉頭,我似乎不記得應該掩飾,仍是那麼微張著嘴呆呆望著。她眼睛詢問似的一眨,我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把眼睛轉到書上,書上寫了什麼,卻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了。再往後我就不敢去那間教室了,許小曼是誰,池大為又是誰,那可能嗎?能那麼近距離地看一看就已經很奢侈了,還真能一廂情願?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在這方面作超水平的發揮,那不可能,也不符合我的性格。

  這天在圖書館與許小曼迎面相逢,她把我叫住說:「池大為,你最近怎麼老躲著我?」

  這話沒頭沒腦大有意味,可我還是不敢充分展開自己的想像,給予準確的解釋。我跟她說話,眼睛不住地往兩邊瞟,怕同學看見了把我列為「老九」。她說:「池大為你的眼睛怎麼老是鬼鬼祟祟的?」

  我只好把「八老」之說講了。她說:「有這樣的事?那現在放你走,明天晚上,老地方。」不等回答就走了。

  第二天我不敢不去,在那間教室等了很久,許小曼也沒來。我心癢難熬,跑到樓下去,又跑上來,上竄下跳十幾個來回,一直到打熄燈鈴了,才泄了氣。我太自作多情,人家順口說句話,我就當了真。心中又怨著她,你沒那意思我也不敢有什麼妄想,偏要惹我,害我亂了方寸,這一亂不知何時才能平息。第二天上課仍不見許小曼的身影,我想問女同學,又不敢問。晚飯前在寢室聽見汪貴發和伍巍議論,說許小曼因急傷風引起胃痙攣,在校醫院住院,他們已經去看過了。我心中直跳,裝著若無其事,出了門馬上往醫院跑,在病房門口看見有幾個男同學圍在病床前,就退了出來。

  我在窗外來來回回地走,總想找到一個機會,單獨地看一看她。可不斷有人來往,一呆就是半個多小時一個小時。天黑之後又來了一個男的,高高大大,在她的床前坐了很久,恨得我心中癢癢的。本來還想就這麼進去,看同學嘛!到後來越發失去了勇氣,人家有人看有人守,我是誰?回到寢室想找另一個同學一起去,可沒有勇氣開口,好像一開口別人就會知道我想什麼。又回到醫院,那人還沒走。一直到醫院關門,看那男的出來,我在他後面跟了一段才回寢室。

  第二天上午我沒去上課,一打鈴就直奔校醫院,老天保佑,她床前沒人。許小曼很興奮,說:「大為你怎麼早不來看我?」

  我說:「反正你有人看。」

  她說:「我一直在等你。」

  我說:「昨晚上我來了,這裡一直有人,有人守到關門,我就沒進來。」

  她笑了說:「傻哥哥呢,那是別人,不管他。人家要來,我總不能叫他走,那是別人。」

  我們說著話,她眼睛裡的那點東西似乎是很明確,又不太明確,我不敢確定。說著話她一隻手從毯子下緩緩伸過來,似乎不經意地,觸到了我擱在床邊的那只手,停下。

  我沒有動,她冰冷的手指摸索上來,在我的手背上輕輕握了一下,又慢慢摸上去,在我的手腕上來回撫摸,最後把我的右手握住,攥緊,漸漸攥熱了,說:「你好。」

  眼睛也閃著一種奇異的光,像是一種能量在瞬間被點燃了。我感動得直想哭,說:「是真的嗎?不可能,真的不可能啊!」

  她說:「誰說不是真的,不可能?」

  把我的手握得更緊,手心傳過來一種濕熱,一種渴念。我全部的感覺都集中到那只手上,感到手心一下又一下有著節奏均勻的微顫,像有一顆小小的心臟在那裡跳動。

  正在這幸福的時刻,她媽媽來了,要接她回去。我叫了一聲「阿姨」,她點點頭,不說什麼。看著她媽媽在收拾東西,我呆在那裡,手腳都成了多餘的東西。她媽媽扶起她時候,我想上去幫一把,手往前一伸又縮了回來。許小曼說:「池大為你拿東西。」

  我心裡一熱,把網兜提在手中。這時進來了一個軍人,她媽媽說:「小李把東西提到車裡去。」

  我就乖乖地把網兜遞了過去。小李把車發動起來,我呆站在那裡。許小曼說:「大為我很快就會好的。」

  我剛把手揚上去,車就開了。回到寢室,我把右手放到鼻子前聞了聞,又聞了聞,猶豫著,在臉頰上摸了摸,臉上一陣發燒,羞怯地偷笑了一聲,又猶豫著,揭開衣服,把渾身上下都摸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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