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閻真 > 滄浪之水 | 上頁 下頁 |
| 四 |
|
|
|
我出生那年父親被劃為右派。其實他並不熱心於政治,在鳴放中也沒說什麼。他的同事朱道夫在整風會上給縣中醫院的吳書記提了三條意見,吳書記當時很虛心地接受了。可一個星期以後風雲突變,那三條意見成了向黨進攻的罪狀。朱道夫大感意外,聲淚俱下地表白自己對組織的赤膽忠心,而且,公佈的罪狀與他當時的發言相去實在太遠。他哀求那天參加會議的人出來作證,可大家都沉默了。一天晚上朱道夫來找父親,一進門就跪在地上,請父親出來說句公道話。父親沒有遲疑就答應了,在他看來,這不過是維護自己做人的起碼原則,他並沒有足夠想像力去設想站出來陳述一個事實意味著什麼。 朱道夫當時拉著父親的手連聲說:「好人,好人啊!」 可父親的證詞毫無意義。吳書記笑著問他:「是這樣的嗎?你再想想?」 父親認真地點點頭說:「我以人格擔保。」 書記又笑了說:「你的人格就那麼值錢?」 又一隻手在父親眼前一點一點地說:「再好好想想,仔細想一想。」 父親被激怒了說:「才多久的事我會記錯?一個人他做人總要實事求是。」 吳書記反問他:「那你的意思是組織上沒實事求是?」 我就是在那一年出生的。父親怎麼也想不到,那幾分鐘的對話,要以幾代人的犧牲作為代價。一九六一年,爺爺又氣又病還吃不上飯,餓死了。我從小就生長在歧視的眼光之中,六一年我四歲,整天餓著向大人要吃的。後來父親告訴我,那一年大人都得了水腫,而我常常是坐在門坎上碗不離嘴就把一碗飯吃下去了。「文革」來了,父親挨了鬥,戴著尖尖的紙帽,敲著一面銅鑼遊街。 那時我在讀三年級,我迷惑了。難道父親不是好人嗎?好人怎麼會被遊鬥呢?不是好人他怎麼常常告訴我要做個好人?那時我心中裝滿了「黑幫」和「潛伏特務」一類的詞,真不敢把這些詞與父親聯繫起來。同學們一唱「拿起筆做刀槍,集中火力打黑幫」的歌,我就恨不得找一道地縫鑽進去。後來人們就忘了他,抓「活老虎」「走資派」去了。那時朱道夫常到我家來和父親說話,兩人同病相憐。 一九六七年底,《人民日報》登出了文章,「我們也有兩隻手,不在城裡吃閒飯」,這時朱道夫突然站出來揭發了父親,說父親講了怎樣的反動言論,而自己講的那些話,不過是為了引蛇出洞,讓池永昶充分暴露活思想。這樣父親就下放到深山之中的小村三山坳來了。而母親,她無法接受這樣的現實,帶著五歲的妹妹離開了。朱道夫因為揭發有功,就留在縣城了。沒有人比我們更懂得「家破人亡妻離子散」這幾個字的沉重分量。我讀了初中,儘管成績優秀,仍不能升高中,回到山裡成了一名社員。而父親他倒是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成為了遠近聞名的鄉間醫生。 我的命運似乎已經確定。父親開始教我探脈、采藥、配方。我崇敬他,但內心卻強烈地反抗著這樣的命運。就這樣過了五年,我也是一個鄉間醫生了,我認了命,不再敢奢望命運會有任何轉機。從我懂事以來,父親從來沒有打罵過我。唯有一次,我在絕望中輕聲抱怨了幾句,怨父親不該為朱道夫那個豬都不如的東西說話。萬沒想到父親突然發了脾氣,身子簌簌抖著,一根手指頭一點一點地指著我,說:「崽子,你還沒有學會做人,做人!」 看著父親身子顫抖,我很後悔,自己戳到他視為神聖不容褻瀆的東西了。當時父親說:「我一輩子什麼都沒有,就圖了個清白。我死後用白布把我裹起來,你別忘了。」 開始有人給我提親了,我竭力地推辭著,卻感到了巨大的陰影正在一步步無可阻擋地逼近。我絕望了。 這天,初中同學胡一兵和劉躍進來到了三山坳,告訴我一個驚人的消息,中國的大學要開考了。我說:「高中都不讓我讀,還讓我讀大學?」 他們互相望一眼,都不做聲。他們走後我把這件事告訴了父親,那一天父親整夜沒睡,垂著頭在燈下一支接一支抽煙。我裝著睡著了,咬著被子,眼淚把枕頭濡濕了很大一塊。清早父親對我說:「我下山走一趟。」 就進城去了。晚上回來,喘著說:「你可以考,我問了,你可以考!」 邊說邊把拳頭對著土牆用力打去,皮都破了,血滲了出來。 我豁出命來讀了三個月的書,在十一月份參加了全省統考。從那以後父親每天就坐在門坎上,望著鄉郵員走上來的那條小路。雖然要一個星期才送一次信,他還是每天那麼望著。消息傳來,劉躍進和胡一兵都拿到通知書了,一個到武漢大學去學哲學,一個到復旦大學學新聞。我簡直沒有勇氣面對父親那若有所詢的眼光,垂了頭恨不得夾到胯裡去。父親說:「就算沒考上,那還能怪你嗎?也可能是他們講政治條件。」 我心裡想:「沒考上明年還可以考,要講政治條件我這一輩子就吹燈拔蠟了。」 我強烈希望是自己沒考好,那樣明年還有希望。沒想到錄取通知書最後還是來了,更想不到父親就那麼去了。 去北京之前我到了墳地,在父親的墓前跪下了。中午的陽光帶著一絲暖意照在我身上,風吹起了衰草,也吹起了我的頭髮。不知名的鳥兒在看不見的地方歌唱。一隻鷹在天上孤獨地盤旋,盤旋,突然,箭一般地紮到山崖中去了。墳拱起來是一個錐形的小土堆,泥土的氣息還沒有散去。父親已經死了,我還活著。我心裡似乎在恨著,卻不知恨誰。我拈起一撮土,放在嘴裡慢慢地咀嚼,吞了下去。群山起伏,靜臥在陽光之下。對它們來說,一年,十年,一百年,時間並不存在。北風嗚嗚地吹著,像天邊傳來的召喚。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