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 快 一
山陽縣捕快蔡老七被人叫到驛館去之前，他正在城南的冷酒鋪子裡。
桌上擺著一隻小碟子，裡面放著幾顆乾癟的鹽水蠶豆，散發著一種餿黴的氣味，
這使蔡老七不由地懷念起幾個月前的好日子。他向外面瞥了一眼，這是一個難得的
好天氣。大太陽光滿街明晃晃地照著。一些無精打采的人攤手攤腳地躺在街道兩側，
看上去好象是在曬太陽，像這樣的饑民山陽城裡哪兒都是。三個月前，一場大雨把
大半個山陽縣變成了澤國。災情和恐慌使饑民們像蝗蟲一樣從四面八方擁入城裡。
山陽城很快變成了一個空空的糧食口袋。這只空空的口袋現在就等著朝廷的九萬兩
賑銀來填塞。蔡老七覺得饑餓的山陽城變得下賤了。人吃不飽就很容易變得下賤。
別的也一樣。那些在太陽地裡睡著的人們看上去悠然自得，他們在睡夢中張大了嘴
巴，牙齒閃著白光，看上去像一隻只空碗。
「老七，再來點兒什麼。」酒鋪老闆說。他的手裡提著一把酒壺。空氣中蕩漾
著一股粗劣的白酒氣味。那是用上一個豐收季節的白薯幹和桔皮釀成的，同樣散發
一種酸腐氣息。
蔡老七四顧了一下，鋪子裡空空蕩蕩的。他旁邊的一張桌子上雜亂地堆放著幾
只佈滿灰塵的酒罈。壇身封紙上的一些汙黑的字跡隱約可見。
「生意不好吧？」蔡老七說。
「可不。」老闆面無表情地說。「瞎子都瞧出來了。」
我可不是瞎子。蔡老七想了想，沒把這句話說出來。他看得出，老闆的心情不
好。人心情不好的時候難免會說一些難聽話。他看見酒鋪老闆這時也把視線投向了
外面。
「這些雜種。」酒鋪老闆說。這時他們的視線忽然和街對面饑民中的一個撞上
了。那是一個滿面污泥的男人。他們互相盯視了一會兒，他們後來發現他是一個瘸
子。
「瞧，找你來了。」酒鋪老闆說。他們看見小侯從街角處跑過來。
「這小兔崽子跑得那麼快，你猜他是幹嗎來了？」蔡老七說。
「我怎麼知道？能有什麼好事？無非是一些小偷小摸的。都餓成這樣了，哪還
有力氣殺人。」
「你這人怎麼這樣？難道殺了人你才高興？」蔡老七瞧了他一眼。
「什麼事都不能叫我高興。」酒鋪老闆說。
「你這人。」蔡老七吃吃地笑著。
小侯已跑到了跟前。他氣喘吁吁地抹了一把熱汗，興奮地說：「快，快，蔡老
頭，快去，他娘的，他娘的省裡來的姓李的大官死啦。」
酒鋪老闆一把揪住小侯：「真殺人了？」
蔡老七嚇了一跳：「死了？誰幹的？」
「誰幹的，我幹的。」小侯說。他看見面前兩個老頭的神情憋不住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