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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四


  蕙蘭聽到此,二話不說,轉身進裡屋,也不點燈,湊了月光,從箱底掏出兩整封銀子,再添幾件金銀釵環,又找出數幅天香園繡品,用一張包袱皮裹好。待要出去,又回來,從櫃子角落摸出一個銀鎖圈。是燈奴幼小時,他舅叔公不知從哪個野地裡尋來給戴上的,後來得著九尾龜石頭,蕙蘭穿了根紅線繩替他系上,換下了銀鎖。倘他舅叔公能看著,抵得上見燈奴一面。蕙蘭將東西交到畏兀兒手上:阿暆叔就拜託畏兀兒叔叔了,若能見面,就將銀鎖給他,告訴說,燈奴很好,已經娶親!畏兀兒將東西收好,轉身出門,又照原路出院子,走後天井,如來時一般閃出。就見一騙腿一騰身,胯下突躍出一匹白馬,一陣風似的出了巷子。

  申府裡對阿暆的事渾然不覺,一半是真不知,另一半是佯裝不知,知道又能如何?到後來索性就不提「阿暆」這兩個字。有人問起,便說在外遊玩,倘有多嘴多舌的人來傳話,則以誹謗自解。申柯海早在阿暆出事前,天啟三年便謝世,享壽八十,這也是他的福分,免去多少世事干擾。小綢晚一歲,也是八十終年,又少去一個操心人。餘下的,或是不管事,或是自顧自,外面看是一家,內裡其實已經各過各的。院落與院落間,因疏於往來走動,回廊過道漸漸頹圮,殘磚爛瓦堆壘,又成隔斷。那大廚房以及廚房前的小碼頭也久不用而廢,塌下水裡。三重院有兩重是不住人的。兩處楠木樓還算完整,在一片頹敗中尚留些生氣,卻又顯得突兀,而且不可靠,早晚都會被瓦礫堆掩埋。阿暆的母親落蘇,是個寬心人,總說阿暆在外遊學,自己竟也信了,並不多慮,自在門前開了一畦地,種些菜蔬瓜豆,其中真的就有落蘇。得了收成,東鄰送送,西鄰送送,也夠一大家的日常食用。這一畦菜地,生出一股怡然自得,不把落魄當回事的樣子,頗合乎申家人的性情,就好比紫藤一類的花,開相好,敗相也好。

  惟有蕙蘭知道阿暆的事,為他日不安,夜不眠。畏兀兒一去不回,無一點消息。倒是坊間時有傳說,東林黨如何受魏忠賢殘害,有六君子為東林之首,在獄中受杖,死去活來。說得極多極詳的是一名燕客,在京師四處活動,與衙門裡的馬夫、獄卒喝酒尋歡,混得透熟,得以潛入監房,撫慰囚人;又出銀子行賄,卸鐐解銬,或者送些酒菜;然而,終是不能解脫,六君子相繼斃命……蕙蘭聽得心驚,深恐六君子中有一個阿暆,因那燕客形狀頗似畏兀兒。傳聞所說六君子又各不同,今日姓張,明日姓王,最齊全的有道是:「應山楊大洪,嘉善魏廓園,常熟顧塵客,武定袁熙宇,桐城左浮丘,南城周衡台」,聽起來確鑿得很,蕙蘭的心略放下一些,可是叛黨多是隱名,誰知道真身是誰呢?況且,魏忠賢一個不放,即便是在六君子之外,又能有多少活路?愁緒就又上心頭。時間就在憂患中過去,燈奴娶妻生子,四世同堂。繡學擴張幾許,戥子與乖女已成師傅,送女都拈針引線了。所以,憂患之外,還有欣喜紛至遝來。悲悲歡歡,又換了皇帝,改了年號。

  崇禎二年春,申府前方浜上行來一艘船,緩緩靠岸,下來一個人,長身瘦面,著布衫,足上一雙麻草鞋,隨身一柄雨傘。到申府門前,不認識似的打量一下,門上的竹簽子斷的斷,朽的朽,鐵釘子也鏽完了,門腳下生了青苔,顯見得長久不開。於是沿風火牆繞到側面,那裡有一扇小門,開著,徑直走進去。看來是一位熟客,原來是阿暆。

  阿暆回來,從此深居簡出,或在屋裡看書,或幫母親種菜。偶爾過浜對面,去到天香園舊址。九畝地上的甘薯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歇種,斷垣之上,卻建起一排兵營,駐進崇明水師。穿了兵服的小小子,就地挖灶起炊,鬧得遍地煙薰火燎。園中央開出一片方場,鋪了細沙,供操練列隊。阿暆立得遠遠地看,聽那口令聲清泠泠傳過來,腳步聲則齊刷刷,有一股清新矯健。歇息時,散了隊,有小兵速速地跑來,從地上草叢中拾了什麼,又速速地往回跑。阿暆叫住他,問他哪裡人。答過來的卻聽不懂,不知何方鄉音。

  這年夏秋二季,接連海嘯,沖刷民房田地無數。冬時大饑,城內外凡殷實戶開明紳均開粥棚放賑濟。連張家都開一小棚,由範小幫忙主持,他家小子也已長成少年,一併掌勺。申府向來最熱衷公益,但此時自保都難,就顧及不了。阿暆新近學習看天象,庚午年熒惑入東井,非吉兆,果然又是大饑;辛未,熒惑再入鬼宿,次年大旱,冬大寒,黃浦江冰封。癸酉,徐光啟在北京逝世,次年,靈柩抵滬,千百人迎靈,暫停于南門外徐氏故地雙園。八年後,崇禎十四年,方才落葬。以耶穌會儀式,十字架引領,耶穌受難旗跟隨,再是四名青年手捧香爐,繼而眾人肩負木台,台中放金十字架,四周燭光熒熒,最後是一百四十名天主教徒,持白色燭,一路高誦玫瑰經,徒步至雙園,移靈,送葬于城西徐氏農莊別業北面的空地,後以徐家匯得名。

  之前三年,仰凰往杭州開闢新教區,二年後,即崇禎十三年,亡故,壽八十。正應了燈奴所說,仰凰當活長久。臨去杭州前,張家繡幔以蕙蘭名贈仰凰一件繡品,是乖女與蕙蘭合繡,馬利亞與耶穌,聖子聖母像,設色用針全依著西洋畫法,如同一幅西洋畫。接替仰凰的也是意國人,漢名潘國光。

  又過三載,崇禎十七年,李自成起義,天下響應。蘇松富家奴婢紛紛向主家索討賣身契,而申府上早已不堪僕傭之累,趁此時機,一眾遣散。有幾個實在不肯走的,阿奎、阿昉、阿潛房中各留一二名。阿暆不要,母親落蘇本是婢女出身,更不要。園中一下子清靜許多,而屋宇樓閣更顯空廓寂寥,真已到曲終人散時。

  同年,明崇禎改清順治。次年,武陵繡史卒;閔女兒早在天啟年,與小綢同年卒。蕙蘭卒于順治九年,享壽七十。繡幔由其媳主持。

  阿暆卒于順治十三年,無嗣。臨終那一年,既日食,又月食。家中老僕福哥,還記得生阿暆那日,正是日再旦,全食。

  康熙六年,繡幔中出品一幅繡字,《董其昌行書晝錦堂記屏》。其自蕙蘭始,漸成規矩,每學成後,便繡數字,代代相接,終繡成全文;共四百八十八字,字字如蓮,蓮開遍地。

  2010年6月10日初稿 滬
  2010年10月27日二稿 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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