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王安憶 > 天香 | 上頁 下頁
一一三


  ▼42 遍地蓮花

  萬曆四十六年,東北邊陲,努爾哈赤收復女真人各部,立國後金,開始發兵攻撫順。撫順守將李永芳投降,遼東巡撫李維翰派遣總兵官張承蔭赴援,戰死,全軍覆沒。邊城清河,全線崩潰。自此,後金突破天險,有進發中原之勢。朝廷一邊緊急徵稅征賦,加派兵餉;一邊調兵遣將,緊急起用遼東事務官員楊鎬為兵部右侍郎。萬曆四十七年,楊鎬統率四十七萬大軍,分四路進伐後金。開原總兵馬林攻北;山海關總兵杜松攻西;遼東總兵李如柏直驅清河攻南;東南一路,由遼陽總兵劉、涼馬佃率領,朝鮮兵協助進攻;上海人喬一琦喬公子受命遊擊將軍,領五百朝鮮軍從鴨綠江北岸寬奕口向劉靠近。二月天氣,遼境一片冰封,連日大雪紛飛,各路兵馬滯阻不前。努爾哈赤得此消息,遂定出作戰計劃:「憑你幾路來,我只一路去」,全力打擊西路,包圍薩爾滸營地,杜松戰死,西路全軍覆沒。努爾哈赤則急轉馬頭,向北而去,又打了個勝仗。東路軍劉正行軍到深河,距後金兵馬所據赫圖阿拉不遠。努爾哈赤心生一計,舉杜松部旗旌,易明軍衣甲,直入軍營。

  就在此時,喬公子率朝鮮兵迎戰數十起,越大鼓河,小鼓河,堇鄂河,抵富察之野,等候劉、杜松會合。數日過去,無一點消息,遣一騎前往偵察,方才得知,劉、杜二部全潰!喬公子大驚,即刻改變戰術,率部下轉移,不料,已經重兵層層包圍。邊戰邊退,逼到鴨綠江邊,又逼上滴水崖頭。五百朝鮮兵盡數陣亡,喬公子亦中流矢,回顧身後屍身遍地,說一聲:吾不負天子!下得馬來,遙望京師方向拜三拜,墜崖自盡。乘騎名素駿,步後塵騰空一躍,躍入崖下。至此,惟有李如柏南路軍得以保全,楊鎬受軍法處決,其餘全部戰死。開原、鐵嶺被後金佔領,東北一線全面敞開,異族人的鐵騎直撲中原。

  喬公子死訊傳到地方,上海決議建忠義祠。無論官宦世家,名紳隱逸,販夫走卒,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張府裡也出了一大份,喬公子忠義節烈,族人喬老爺又是張老爺生前至交,從公從私,于情於理,都有義務。張家已度過危難時刻,家道逐漸殷厚,吃穿用度而外尚有盈餘。是蕙蘭媳婦勤力,也是得天地時勢惠顧,就當回報公益。忠義祠修在九間樓東邊藥局弄內,本是喬家舊祠堂,如今就在地基上重建。請畫師繪了喬一琦像,供奉于正中;堂入口列石人石馬兩行,夾道而立;大紅棟樑懸掛五色旌旗,猶如征戰威勢;橫匾豎聯不盡其數,少不了「忠」「烈」二字。喬家人重修族譜,刻印成書,供於堂後二進樓上,題名為「藏書閣」。落成那一日,靈舟明燭,鐘鼓大鳴。蘇浙兩地均有前來參拜者,航船泊滿大溝小渠,桅帆林立。藥局弄四邊方圓二三里,車水馬龍,人潮如湧。停課,停市,停刑,停公事,而淞滬寺廟,全部水陸道場,超度將軍亡靈。誦經聲遍起,哀哀不絕。

  這一年裡本還有幾樁逸聞軼事,在喬公子的英雄傳奇之下,不禁褪去聲色。比如,嘉靖丙辰禮部郎中趙灼後人趙東曦,萬曆四十六年戊午科取進士,在原宅第趙家弄造園。因臨河半段,就取名「半涇園」,園內多植桂樹,當年剛近九月,便桂香滿河,順流而往四面八方,全城皆聞。然而卻有無聊好事者,私下竊語道:此園不是吉相,因枕水之上,隨波逐流,非長久之徵兆!再從時局推論,女真人大勝薩爾滸,自後可說是勢如破竹,雖說路途尚為遙遠,成化年又加築長城,從山海關,沿遼河至九連城鴨綠江,可那異族人另有一脈,不定哪一天就渡了黃河,倒還有心弄園子玩,本就已是敗相。

  然而,無論閒言碎語滿天飛,上海似乎又興起一輪造園子風氣。禮部郎中喬煒,也在喬家弄內辟地造園子,名字就叫個「也是園」,看似謙遜,其實是倨傲,意思好比「你造得,我也造得」!不只是造園,還起廟堂。烏泥涇鎮上破土起甯國寺,將黃道婆請進偏殿,專立黃母祠。敬一堂雖未擴建,但人數卻多起來,單只一年裡,皈依耶穌會就有七十二名新教民——就在這造園的造園,蓋廟的蓋廟,轟轟烈烈之中,京城裡換了皇帝,神宗換光宗,光宗又換熹宗,改萬曆為昌泰,再改昌泰為天啟。本來是山高皇帝遠,渾然不覺,卻有一變不覺也要覺,那就是,也在這一年中,到處起造魏璫生祠。那北地人魏忠賢,誰都不知道他是哪塊地裡的苗,刹那間四下裡開花,不知道要結出個什麼果子來。

  接下去,天啟二年,三月與十二月,地震海嘯;天啟三年,三月十三日地震,十六日複震;天啟四年甲子科,松郡試場擠軋,文童死者十有三人,邑宰郭如闇祭文道:「人間業斷,地下文修;前花未報,後果須收」——此為人禍,天災卻也不消停:二月烈風暴雨沙塵,白晝如黑夜,整整三日;五月淫雨,禾苗皆淹,大饑;七月地震,十二月複震!就好比天怒人怨,惴惴不安。免不了燒香拜佛,投了和尚投道士,耶穌會又有無數人受洗皈依。過了一年,到天啟六年,禍事終顯端倪。

  這一日夜間,畏兀兒忽到張府。府上正操辦燈奴的婚事,都以為畏兀兒是來道賀。燈奴這年二十歲,十七歲通過童試,入泮。因憐他自小無父,家世又清明,便將其父張陛生前所任廩生的額,配給了他。於是,家中又有個廩生,夾著書包,穿青布衫袍,去府學點卯。但這廩生非那廩生,燈奴至少要比父親身長半尺,肩厚背闊,氣血旺盛,是像外婆家人。遠近都有人來問親事,凡有意作親的,必取來這家女兒的針線,由他母親過目。

  蕙蘭不禁好笑,是娶媳婦,又不是收徒弟!可也擋不住世人們的心願。糾纏了整一年,最終定下喬家族中的女兒,少燈奴兩歲。倒不單是女孩兒針黹好,也不止模樣好,是因她從小失怙恃,隨祖父母長大,蕙蘭動了惻隱之心。覺著兩個孩子,一是半孤,一是全孤,不容易長大,又都長得齊整周全,是一對同命人。燈奴的婚事,李大範小都來幫忙,掃房子,掛幔子,殺豬宰羊,烹酒調醬。如今,學繡的人有十數,東屋擠不下,移到廳堂,只留一隅作待客用。東屋就做了燈奴的洞房。

  入夜,蕙蘭與李大在燈下揀花生紅棗,喜期來臨時撒帳用。蕙蘭忽想起一件事,問李大:剛嫁入張家頭一年除夕,守歲講故事,說張家人身上有記認,要我們回房裡去查。後來家中出了多少事故,也沒認真搜尋,如今,張陛作古那麼些年,燈奴也要娶媳婦,卻還不知道那記認是什麼。李大說:還不趕緊的,這一夜過去,燈奴從此就另有同眠共枕人,再近不得身了!蕙蘭說:也說個大概方位,如此滿身上下地查,都要查到天明!李大說:往腰底下查。蕙蘭真就起身要去,李大卻笑起來。這才知道其中有詐,逼著李大快說。李大好不容易不笑了,說:腳指頭有三節!蕙蘭也笑了:哪一個的腳指頭少一節了!就在此時,畏兀兒敲門了。

  門一開,畏兀兒閃身進來,蕙蘭剛要說來得巧,卻徑直往裡走去。蕙蘭這才覺著有事,平素若不是三邀四請,他必不踏入院子的。今晚上,卻是畏兀兒在前引路,穿過天井夾道,又走過院子,直接推開蕙蘭屋的門。蕙蘭要點燈,畏兀兒止住了,兩人就站在暗影地裡,幸好有月亮,從窗戶投進來。畏兀兒的眼睛灼灼亮著,他說:姑娘——因是阿暆的朋友,所以還是舊稱呼,姑娘,你阿暆叔出了點小事。蕙蘭心裡重重一沉,她曉得,倘是畏兀兒這樣舉重若輕的人,說「小事」,就必有大礙。啞著嗓問:多半與東林黨有涉?畏兀兒強笑一下:姑娘猜對了,東林書院遭禍,走的走,抓的抓!阿暆叔呢?蕙蘭急問道。畏兀兒說:入獄是入獄,但據說未上鐐銬,就還有救。

  蕙蘭又問:在哪一地的大獄?北京!畏兀兒答。蕙蘭不由一頓足:叔叔怎麼跑北京去了!接著想起多年前那一夜,也是這麼出其不意忽然而至,之後已有七八載沒有見過,也沒有一點音信。或許,就是要遠行,所以專來看一眼燈奴,如今,燈奴就要娶妻成親了!蕙蘭不由流下淚來。畏兀兒安慰道:姑娘安心,這就北上,探索路徑,看有無法子早日脫身……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