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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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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拜嫘祖 屏息穿上針,那髮絲幾近無色無形,眼睛都捉它不住,千般萬般的小心,穿過絹子。刹那間,蕙蘭的心靜下來,氣息也勻了,可說是天配地配。湖白的絹面,好似風吹來一絲皺,走出一行針跡。就是它了!這一日,蕙蘭就沒出門,戥子也沒出門,一個繡,一個看,不知覺中,日頭從東到西。那大羅漢的眉眼輪廓漸漸顯出來,慈悲中帶著俏皮,好像在與世人說:沒什麼打緊的!湖白上的黑勾勒,如同青石上的鐫刻,肅然中且透出娟秀,就是出自閨閣裡的手和心。蕙蘭籲出一口氣,直了直腰,說:再不怕你變顏色了!這才看見天色,又看見戥子,不覺一驚:怎麼還不回去,我娘要找了!戥子說:不怕她! 蕙蘭說:知道你有膽子,當今世上還怕哪一個!戥子「嘻」一笑,說:姑娘怎麼謝我?蕙蘭白她一眼:謝什麼?戥子說:辟發呀!蕙蘭說:謝你個毛栗子!說著就屈起手指,指節在戥子頭上敲一下,的一聲。戥子趁勢拉住蕙蘭的手:教我學繡!蕙蘭抽手卻抽不動,斥駡道:不能給一點好臉,忒忘形了!戥子鬆開手,將臉一仰:我這就去向老太太和奶奶交待,姑娘一直在教我,我已學成大半!蕙蘭再想不到這丫頭如此作怪,竟然會訛詐,恨聲道:好心待你,不想倒成了把柄,用來要挾,告去吧,當我怕你!戥子說:好,我告訴過奶奶、老太太,至多挨幾句罵,姑娘就可光明正大教我。 蕙蘭道:想得美,替你配個雜役嫁了才乾淨!戥子的臉騰一下紅上來,吵著說:把天香園繡的名號收回去才乾淨!蕙蘭不曾想到戥子會說出這一節,先是氣急,而後又笑起來,笑自己那麼沒身份,和個未及笄的小丫頭拌嘴,決計不再理她。站起來,將繡活罩上,收工了。不料戥子上前將架上的髮絲一把擼走:不給你了!蕙蘭這才真急了,曉得遇上纏不清的,回轉身重新坐下:戥子你到底要做什麼!戥子退後一步,直跪下來:姑娘教我! 蕙蘭默了好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對她說。戥子就是不起來,身子往下一坐,坐在後腳跟上,決心賴到底。斟酌一時,蕙蘭道:天香園繡不單是針黹女紅,幾近筆墨書畫,又多出一份娟心,不是想學就學得來。戥子說:姑娘說的那些我都不懂,我只依著葫蘆畫,總有一天也能畫出個瓢!天色暗了,燈奴在窗外喊點燈吃飯。蕙蘭急著要她回去好交差,戥子卻豁出去一般,毫不顧及前後左右,就是不起來。蕙蘭想了想說:你還未成年呢,等及笄了才可拜師求藝。戥子聽是鬆口的意思,立即從地上爬起來,道:姑娘說話要算話!蕙蘭再不敢滯留,逃似的出了屋。戥子隨在身後,穿過院子,一溜煙地走出去,燈奴看見了也沒叫她。自從燈奴上學,交了新朋友,就不再搭理舊玩伴。戥子是有脾氣的人,不搭理就不搭理。所以,這兩個人又成了不說話的人,面對面遇上,也作看不見似的走過去。 現在,燈奴最好的朋友是仰凰先生。在他不記事的時候,仰凰先生還表演過腹語給他看,如今,仰凰先生老了,說不動腹語了,那是非常耗力氣的把戲。燈奴當然也記不得腹語這碼子事,他只是不像別的孩子那樣,覺著仰凰形容可怖。非但不害怕,甚至有幾分喜歡,就像是一個熟人,只是有段日子不見面了。塾學是在九間樓裡,最東邊的一間,自開一扇門,臨街。南北三進,間隔兩個天井,站在天井裡,就可看見敬一堂的山牆。 每七天,仰凰先生稱作一禮拜,第七天就是禮拜日,早上要去敬一堂聽講經半個時辰,再到塾學讀書。仰凰不像塾師那麼嚴厲,背不出書就要打手板,倒是反過來,要喂小孩子吃糖,還有糕餅——仰凰稱作聖餐。小孩子統是欺軟怕硬的貨色,便不把仰凰放在眼裡,將他的話當耳旁風,又取笑他的外國腔。仰凰並不生氣,從不呵斥,實在太喧嚷了,方才舉起一根手指貼在唇上,「噓」一聲。幸虧老趙很令小孩子生畏,如今他又掌管敬一堂的教務。生就一張大紅臉膛,眼睛像銅鈴,濃眉豎起,說出一口京片子,就像北地來的京官。惱火了,會用大掃帚驅雞般地驅趕小孩子。逢到這樣不開交的時候,仰凰反會幫著向老趙求饒。小孩子們被擁在他的身後,貼著他的布袍子,等他與老趙交涉。布袍子上有一股子氣味,由灰塵、鼻煙、柴火、香膏,還有異族人的體味一併合成,嗆得很,此時此刻,卻讓人覺得安心。 小孩子其實是喜歡仰凰的,這喜歡往往表現在戲弄上。他們極少遇見過一個大人,可以盡著被他們嬉鬧耍弄。他們偷走他的眼鏡,從那眼鏡裡望出去,四下頓時變成模糊一片,可仰凰離了它就成瞎子,兩隻手在空中抓撓,搖晃著身子。他們將仰凰的細辮子系在椅背上——仰凰也留了一條辮子,灰白的顏色,毛毛糙糙,摸上去就像一束草——仰凰不提防一起身,又跌坐回去。 唱聖詩的時候,「哈利路亞」他們是唱成「哈哈呀呀」,仰凰沉浸在自己的歌唱中,也聽不出來。要說,這是夥極討厭的東西,奇怪的是,仰凰卻很喜歡他們。別的勿論,只要看他對著他們的笑模樣,就知道了。臉上的笑紋,一括一括地向兩邊蕩開著,真像個老猴子,善心的老猴子!遠離家鄉,在馬六甲海峽的暈船與熱病中傷了元氣;來到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由於水土不服,身上起著疹子,腸胃病常年困擾;夏天的暑熱,冬日的寒潮,再有思鄉病,侵噬著身體,使仰凰比五十三歲的實際年齡更顯得老邁。有幾次,病得起不來,躺在敬一堂的偏廈——仰凰就在這裡住,板壁的牆下,擱一張硬木床,鋪著單薄的褥子,木棉芯的枕頭已經睡扁了。 仰凰躺在床上,床跟前站著小孩子,帶來各種草藥,有的是從大人處討來,有的則是自己去四鄉八野採摘。因此,屋裡充斥著藥草苦澀的氣味。小孩子們變得分外安靜,看著床上的人。由於光線的緣故,又或許疾病會改變人的容貌,這人看起來有點不像。突出而誇張的輪廓平伏下來,皺紋也消失了,他不再是原先那個異族人,而是本地街巷市井中任何一個老人,不是因為衰弱,而是慈悲,才顯得和藹。他和孩子們互相看著,之間生出一股奇異的安寧,就是這安寧讓人害怕。一個最小的孩子忽然帶著哭音叫道:不要!不要到天堂去!所有的孩子都哭了。仰凰笑得更熱情了,他的眼睛又大又明亮,他說:放心,我不會去,我還有罪,沒有贖完的罪,我不夠好,不夠受苦,不夠愛……他進入譫妄,說著胡話,奇妙而可愛的胡話,孩子們掛著淚笑起來。 那個哭喊著「不要到天堂去」的孩子,就是燈奴。除去禮拜日,每天散學,從敬一堂前走過,都要探頭看看。那廳堂也是板壁牆,梁和椽子用的是原木,還散發著樹脂的清香。和所有本地的房屋一樣,天光照不進深處,白晝也暗著。牆上的聖母聖子像從暗中浮現起來,特別逼真,無論站在哪裡,都被那母親的眼睛看著。燈奴心怦怦跳著,朝裡喊一聲:仰凰!聲音是顫抖的,在四壁間回蕩。牆上,一人高的位置釘著木頭壁架,平時空著,有大事情,便放上燭臺與燈座,由老趙舉著火撚子,一盞一盞點過去。清掃的日子,老趙會帶幾個教友將木連椅推到牆根,提清水刷洗木板地。 清洗過的地板到下午已經幹了大半,木頭的紋理在夕照的光裡格外清晰,此時的敬一堂甚至比早晨更要明亮些。仰凰不在,出去了。下午,他會去教友家中拜訪,或者在茶館與教友會晤。仰凰喜歡茶館,讓他想起他的意國家鄉,同樣也是鬧嚷嚷的,每個人都在大聲說話。這兩地的說話有些像呢,都是快刀切菜,一連串不歇氣。區別是意國人說著說著就唱起來,而本地人再怎麼說都不唱。有時他還會乘船去城外看田野草木,尤其是春夏的季節。船也是一樁聊解鄉愁的物件。不外出的時候,就坐在敬一堂一角,低頭默禱。聽見燈奴叫喊,便抬起頭轉過臉。看起來,並沒有怪罪燈奴的攪擾,反是歡迎,歡迎來到這裡,坐在身邊,與他一同默禱。 到底是小孩子,靜不太久的,稍過一會兒便動起來,推推仰凰,問:在想什麼呢?仰凰閉著眼睛回答:上帝。燈奴又問:上帝是誰?仰凰答:我們眾人的父親。燈奴說:我沒有父親。仰凰不知聽沒聽見燈奴的話,又說:我們每一個人的父親。燈奴就吵起來:我沒有父親,我父親死了!仰凰吃驚地睜開眼睛:你父親在天上看著你!燈奴就仰起頭,轉來轉去說:哪裡?哪裡?仰凰無奈地看著他,說不出話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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