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王安憶 > 天香 | 上頁 下頁
五一


  阿潛挨小綢坐著,一看見大伯母,說話不覺就絮叨起來。說著希昭的好處,他的喜歡,以及拜師香光居士的求請。小綢聽著聽著,忽打斷說道:市上米價一鬥一千錢了!阿潛說:咱們不吃米,吃豆,吃瓜,吃面!小綢又說:四鄉饑民遍野,街上都有餓殍。阿潛說:讓福哥去搭個粥棚放賑。小綢說:可是,米價一鬥一千錢了!阿潛說:我們吃豆,吃瓜,吃面,餘下米發放賑粥!說罷才覺出話又繞回來,說成車軲轆,就以為大伯母在哄他玩,忙著要把學畫的事扯回來。看他著急的樣子,小綢好氣又好笑,裝聽不見,俯身在花繃上繡活。兩隻手一在上一在下,一遞一送,轉眼間紮出一片亂針,眼睛一晃,卻是一叢蓊鬱的青草。

  阿潛卻沒心思看繡,一著急,竟伸手將大伯母的臉扳過來,離了繡繃,就好像幼年時,要讓大伯母看這個看那個。小綢不由心一軟,嘴上還硬著:渾鬧什麼,看我手裡有針!阿潛才不管有沒有針,一迭聲地叫:大娘,大娘,大娘!小綢真的將手裡的針在阿潛額上點了一下,阿潛加倍撒潑道:帶我們去拜師!小綢冷笑一聲:「我們」是誰們啊?我和希昭呀!阿潛天真地說。小綢心中又不忍了,說:我不認識什麼師父不師父的!阿潛說:大娘家不是與香光居士有人情交往?

  小綢問:誰說的?阿潛道:大伯說的。小綢悻悻然道:他倒是什麼都知道,怎麼不求他?阿潛說:可是大伯家和香光居士沒來往啊!小綢譏誚說:申潛之也什麼都知道!阿潛說不出話,只是一勁地搖著小綢的膝頭。小綢就是不吐口,阿潛漸漸喪氣了,垂下頭來。小綢見不得阿潛的戚色,才說了一句:讓你大伯帶你去,就說是我的意思。後一句話不知是對柯海,還是對香光居士而言。總之,阿潛知道大娘答應了,愁容頓消。又廝磨一陣子,便告辭大娘,奔大伯院子去了。

  柯海聽說希昭有意向香光居士學畫,不由生出一番感佩,想這女子果然不是尋常的心性。阿潛徒有聰穎敏慧,志向上恐怕不能與她相當。他還覺得希昭隱約有些像當年的小綢,都屬那類有氣度的女子,令人又敬又畏。娶了這樣的媳婦,又像是福分,又像是孽緣,就如小綢與他。柯海這一生,幾乎都被轄制著,伸展不開來,鬱結得很。可奇怪的是,這又是他情之所至,並無人逼迫強行,沒有反不能了。總之,是業障。這阿潛,又更比他羸弱纏綿,能消受得了嗎?

  阿潛見大伯不做聲,不知想什麼,靜等著。好一時過去,柯海抬頭看見阿潛,方才醒過神來,說:因何想起他來了?阿潛說:人心總是向古,但又有誰能親耳聆聽古人面教?緣木求魚,不如近水樓臺,向今人求教。柯海聽這話就曉得出自希昭口,阿潛哪有這般深思。

  柯海點頭說:道理是對的,只是香光居士名聲固然大,有一半是眾聲喧嘩,吵吵嚷嚷,要我看,他是雜百家為自家,多少有些濁氣。阿潛答不上來,停一會兒,冒出一句:水至清而無魚呢!在他是渾說的,可歪打正著,竟然很有理呢。柯海不禁笑起來,其實他自己也對香光居士好奇著,更要緊的是,小綢發了話,對他幾近聖旨,是絕不可違的。不過,希昭是媳婦,抛頭露面總歸不合規矩,柯海決定,由阿潛出面學,回來再傳教給希昭。阿潛將大伯的意思帶給小綢,小綢的回答是兩個字:隨便!可算是同意了。柯海也讓阿潛帶兩個字:好的。小綢說:廢話!這就不好再帶回去給大伯了,於是,到此打住。

  香光居松江府城西北處的廣富林。南坐細林山,綿延九峰,北向十八里平川。宅第宏偉,連並三區,中區高聳,左右略低。縱深又有三進,第一進為廳堂,正廳兩側分別花廳、轎廳;二進為畫室,極為軒敞,三區橫通,廊柱獨立撐持梁架,畫案五六張,紫檀、花梨、海梅,規制甚巨,案面遼闊,鋪設無數紙硯筆墨,四下是繡墩、矮幾、低案,一地蒲團。二進之後是花園,有各色奇木怪石,鑿三四池碧水,水上有曲橋,蜿蜒往第三進。第三進是家居之所,不知有多少屋舍,抬眼望去,只覺瓦行連綿,山牆重複,長簷短簷錯落,紅廊綠廊交替,滿目都是窗櫺、照壁、門楹、堂匾。因是遠近聞名的宅院,常有人流連觀瞻,加上各路過來求教求畫的,漸漸蹍踏出三五條道路。每日裡車馬盈門,你來我往,甚為喧囂。

  柯海攜阿潛前去拜訪的日子,正是秋闈方過,香光中正榜舉人,備考下年春試的當口,所以一應謝客。只見幾個僕役模樣的人,還有幾個學生模樣的人,忙著接客和送客。柯海本已不指望,只怪來得不是時候,報進名字身份,便要打道回府。傳話的人也是虛應差事,走一走過場,不料,僅半刻工夫,那人便飛奔而出,叫道:等一等,香光居士要見客。不禁大喜過望,傳話的人態度恭敬下來,低頭弓腰,一溜小跑在前面領路。一眨眼間,做夢似的,進了宅子。

  伯侄二人隨那侍從經過廳堂,走入畫室,見案上壁上全是紙縞,或著墨,或無跡。紙縞是素白,幾案與窗櫺格子,還有墨蹟,都是黑,好比太極,畫室就成了禪房。侍從的步履很快,於是匆匆掠過,到了園子。沒有天香園的旖旎,卻有十二分的蔥蘢,草木很深,因是借了山川野地的氣象。廣富林與上海相比,幾可稱荒郊,又像是遠古,蟄伏著一股地力,蠻橫得很,這時那時,這裡那裡,不防備間便破土而出。穿行于木石之間,池水之上,就走進那片屋宇。

  此時,兩人都忘了來路,仿佛走過無數屏障關隘,又進到重重樓閣,大門套二門,最終走入一扇門裡。迎面一股茉莉花蜜,撲鼻的香,不曉得有千球還是萬球茉莉花一時間盛放。然後是婆娑的珠簾,揭了一層又一層,來不及看,但聽見無數細碎的水珠子四處濺開,泠泠地響。珠簾裡是一具紗屏,繪有花鳥和仕女,大小形容都與實有無異,幾乎要開口鳴叫說話。轉過紗屏,滿視野錦緞綾羅,窗幔、帳幔、桌圍、椅披,一派暖軟嫵媚,就像婦人家的內室,只有那一具書案及案上的書,方才提醒這是書齋。案後面立起一位美髯公,就是香光居士。

  香光身著一襲青底牡丹織金絲綢緞袍,褐色松江土綾腰帶,戴一頂貂鼠六瓣金縫小帽,袍底是黑麂皮軟襪。一應家居款式,卻極為華麗。房裡還有幾個美人,不知是妾還是婢,都穿著美豔,更是錦上添花。柯海阿潛伯侄二人,眼睛都不夠用,滿目金銀閃爍,紅綠交互,屋內又點了炭火,暖香裹身,一時飄飄然的,不知身在何處。恍惚中,美髯公走近來,拱起雙手作揖道:原來是申公子,久仰了!隨後引領到案前,靠窗的椅上落座,窗臺忽傳來宛轉一聲「上茶」!回頭一看,金鉤上站了一隻紅嘴鸚哥,也不用鏈子拴著,由它任意在屋內或飛或停,羽翅間帶起一陣風和光。

  在那細林九峰之下,田畦竹籬之後,幾乎聽得見蛙鳴與野唱,不料竟有如此流光溢彩的所在,住著一些麗人,真好比神仙降世。阿潛自不必說了,柯海都怔忡著,往日裡的能言善辯全不知去了哪裡,只是仰望著香光居士。花團錦簇中的一張臉,許是讀書累了,氣色有些沉暗,眼睛也略失了神,渙散著。柯海在心中算一算,想他當是三十四五的年紀,比自己年少十餘歲,且過著這般華服美食的生活,理應更清朗一些,不免為他惋惜。坐安穩了,又喝會兒茶,柯海閑定些了,說出來意,阿潛立起來躬身一拜。香光看阿潛一眼,口裡說著「一表人才」「青出於藍勝於藍」的溢美之詞,神情依然倦怠。

  柯海不禁又惶惑起來,覺著來得不是時候。停了一停,仿佛冷場的意思,幸而有那只鸚哥,拉長聲道:「小乖乖——」然後「嘖」的一聲,聽來很像是男女間調情。阿潛年輕無有所察,柯海卻覺難堪,坐不住了。動了動身子,要想告辭,不料香光居士又開言道:少公子臨誰的帖?柯海趕緊坐定,答:臨的是歐陽詢。又讓阿潛將攜來的幾幅字展開。香光鋪在案上,來回看了兩遍,挑出一張《九成宮醴泉銘》,稱讚這幅臨得最好。卻是希昭所臨,其餘都是阿潛的。

  香光忽問:為何不臨趙孟頫?阿潛誠惶誠恐回答:歐陽詢更古。香光笑了兩聲:古不古還需看造化,趙體遙接魏晉,更向漢唐,世人只知他婉麗,實是不露骨,質厚。無論是笑,還是說話,聲音都顯乾枯。柯海看出香光很累,又已得了指教,緊忙卷起字幅,攜阿潛告辭出來。香光是真累了,虛留都不留,送至門前,便止步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