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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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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擴建 萬曆五年,上海造園子再興起高潮。到處圈地、鑿池、疊山壘石,平地而起多少樓臺亭閣、仙林玉苑,卻都抵不上一處舊翻新,那就是彭家擴建愉園。 在四川任布政使的彭家長子告病辭官回鄉。這一年,老父母都年過八旬,做兒女的實不能遠遊在外,當養親盡孝了。在這之前,大學士張居正父喪,本應停職回原籍丁憂,可是萬曆爺年輕,方才登基幾年,又向來依賴張居正,就不允准,留他在職居喪,其中有一半還是皇太后的懿旨。就這樣,翰林院都不高興,參奏違反倫常,念戀祿位,事情鬧得挺大。其實,朝上朝下全知道,翰林院與張居正有夙怨,因他左右皇上,權柄在握,不過是借忠孝之名清党,從中可見出官僚間的傾軋劇烈。所以,彭家長子造辭還是權宜之計。 彭家的園子最初是與申家同時造的,占地並不大,以石取勝。三年後,彭家長子中進士,去刑部做官,彭老太爺還鄉,將園子小修過一回,擴了二十畝地,築一排山巒,起一座樓閣,此後十餘年裡便沒什麼作為。好比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難免頹圮下來。此時,趁彭大老爺歸隱,又擴出數十畝,鑿池十餘處,疊山,築閣,起樓,植奇花異草,刻楹聯匾額,不計其數,一舉追上申家的天香園,為園中第一。但也有人說,彭家愉園雖然繁華富貴,但不如天香園有出品:水蜜桃、天香記桃醬、柯海墨、還有天香園繡,到底是多年經營,逐漸養成品性,絕非一蹴而就可得。所以,究竟誰為第一,也還得看愉園今後的積累。然而,愉園土木的規模確是十分壯觀,十數頃地盤,東西南北中,一併沖天而起來,幾同海市蜃樓。 不過是上年秋季動工,春日便在園內宴了賓客。方一走入,好比陷了迷宮陣,只見眼前樓閣連綿,碧水環繞,層巒疊嶂,四面八方撲面而來,不知該何去何從。然而,腳下卻有路徑,山不轉水轉似的,不由自主沿了走去。過門楹,向西,折北,上崗,複又下崗,順廊去,複又廊盡;然後自北向南,度無數長短橋,高低路,竹林,葡萄架,紫藤園,自然而然,路徑向東延去;穿巨石洞,遇大士庵,穿奇峰陣,正不知天南地北,眼前忽然軒闊敞朗,呈現廣庭一片。原來,方才所經各景,其實全圍廣庭所設。此時,立於庭中央,此情此景,銜銜相接,徐徐回旋,最終收於一身。稍息片刻,再上返途,分明是從原路而入,卻不料越離越遠,景色迥異,完全另開一路。閣不是那閣,崗不是那崗,水不是那水,花卉樹石不是那花卉樹石。這才知道,園中格式是為八卦圖。 終於出得八卦陣,到出園口,巋然而立一座樓宇,雕刻鏤空,鑲嵌鍍鎦,高有三丈,寬有五楹,每楹一題,順序為——有親可事;有子可教;有田可耕;有山可樵;有澤可漁。眾人情不自禁都笑,如此瑰麗的漁樵生涯,絕非漁人樵夫能擔得了!看起來是退官歸隱,可誰知道呢?說不定還是伺機待發。總是太張揚,缺一點平常心,不是隱退的真意。嘁嘁喳喳各抒己見,出得愉園,各向各處去了。 申明世與柯海看了園子回來,父子倆議論:彭家兒子到底做官久了,修的園子自然就有了官氣,無限的排場——天上人間,君臣父子,儒釋道,風雅頌,面面俱到,氣勢凜然,讓人覺得屈抑得很。申明世又說:園子本意是為怡人性情,山水不過取個意境,要來真的也來不了,何苦殫精竭慮,費時耗力,倒是糟踐人財,暴殄天物。柯海也說:可不是,造園子就是個「仿」字,仿天地自然,仿人物精華,做得再刻意,也就是個盆景,至多是大盆景,難得的是有趣味。 父子倆唱和著,或多或少是不服氣。因這新園子顯見得是壯觀,雖然是忒端著了,但並不乏理趣。總而言之,彭家擴建舊園頗掀起了波瀾,許多剛造好,或正在造的園子,不免都有些沮喪。亦有正著手準備動工的業主,推翻了原先的規劃圖樣,重新來起。之後的數年內,城內外又生出多少別致的園子:後樂園、秀甲園、省園、古倪園、涿錦園、檀園、橫雲山莊、南園、北園、東園、西園,等等,等等。原本就繁華似錦,如今則錦上添花。與此同時,街市也日益興隆,原先東西兩側兩條南北幹道,一條三牌樓街與一條四牌樓街之間,逐次開出新衙街、康衢巷、新路巷、薛巷、梅家巷、觀瀾巷、宋家灣、馬家巷、蔔家巷,十條街巷。 街巷與街巷之間,增設十五坊:長生橋北永安坊、泳飛橋北聯桂坊、第一橋東登津坊、縣署南阜民坊、縣署東宣化坊、縣署北崇禮坊、縣署西澤民坊……於是,道與街,街與巷,巷與坊,織成了網。網眼裡,不知不覺之間,生長出短裡長裡,高屋矮屋,連起來,這張網便越來越細密。哪怕是最小的那個結子,走進去,頓時都像是開了鍋,店鋪門臉挨門臉,招牌擠招牌,船帆遮船帆。大吆喝,小吆喝,騾嘶馬叫,車輪轆轆,腳步遝遝,槳櫓的打水聲,船幫的互撞聲,打鐵聲,淬火聲,裂竹聲,鋸木聲,還有撥弦吹管唱曲——上海的清雅就是雜在這俗世裡面,沸反盈天的。老莊也好,魏晉也罷,到此全作了話本傳奇。 阿暆會說話了,因母親落蘇的緣故,說的多是村話,做的玩耍遊戲也是村俗。比如拔了母親的簪子在父親的印泥裡「耪地」,手指頭撳著書上的字,撳一字說一聲:捉白虱!再有,就是在嘴裡念叨著浦東地方的鄉音「潮到泖,出閣老」!他父親自然是沒聽說過的,問落蘇,落蘇說,凡海潮漲起,湧入三泖河,本地必定要出狀元公,百試不爽,不相信,等著看。 柯海想與她說,即便「潮到泖,出閣老」,閣老也不是狀元公,而是內閣首輔,可平素裡凡事落蘇都沒什麼見地,所以也不固執,此時卻是十分堅定的表情,誰都不得有異議,柯海又覺驚異又覺好笑,便止言了。人到中年,不像年輕時喜歡新奇,而是戀起平常的居家生活。落蘇和阿暆,這一妾一子,在他跟前,時不時鬧出笑話來,令他想到彭家愉園樓閣上五楹中的前二楹,倒是與他對路:有親可事,有子可教。他也不嫌他們村氣,倒是這村氣,才使他輕鬆,與他們混得來。如今,丫頭自不必說了,是個待嫁的小姐,就是頡之、頏之,都長得花骨朵兒似的,也已經是淑女的端莊賢麗樣子,柯海反是怕她們的。 有時候,宅子裡,或者園子裡,看見那幾個嫋嫋亭亭地走來,簡直要找個地洞鑽下去才好。不是說有愧什麼的,而是覺得自己配不上她們。這幾個當然還是要喊他爹,敬重地聽他教誨,那珠貝般的膚色,目如點漆,柯海什麼都說不上來。最後,是含著兩包熱淚走了過去。他不敢做她們的爹,可又不免想到她們終會一個一個離開他,去到另一個不知怎麼樣的家,不知怎麼樣的人。他給她們起的名字就好像預先知道這一點,雙生女的頡之、頏之,是指飛燕的行狀;丫頭的大名叫「采萍」,取自《詩》裡的召南篇,直接就是嫁女的意思。離開她們,逃竄似的回到三重院內的偏院,看見落蘇和阿暆,心裡才踏實下來。 阿暆生得像落蘇,團臉,面龐上覆著細密的胎毛,兩道平眉底下,是單瞼的眼睛,眼梢卻很長,短鼻樑,闊嘴,唇形有幾分像觀音,棱角分明。這張臉雖不粗拙,卻也談不上秀氣,和申家人的俊朗長相為兩路,但有一種歡喜的表情,時刻很開心的樣子,也是隨落蘇的。落蘇有力氣,常常讓阿暆騎在頸上,握住兩隻腳,阿暆的手箍在母親額上,然後一陣疾走,想來是在家帶弟妹時的玩耍。就這樣,可以跑遍整幢宅子和園子。阿潛七歲了,已經隨哥哥阿昉在塾中讀書,看了阿暆騎在母親頸上,跑得顛顛的,十分眼饞。落蘇看出他的心思,就卸下阿暆,負阿潛上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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