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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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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妯娌 鎮海媳婦漸漸下得床,又下得樓。冬至時,請先生開一劑膏方,阿膠、當歸、黃芪,再和紅棗、桂圓、核桃煎煮,熬成一鍋,冷卻了,倒扣下來,放入大瓷缸。每日切三分見方的一塊,摻黃酒隔水蒸了吃,臉上就有了紅潤。這段日子,都是小綢陪她。將新生的嬰兒抱到她眼前,讓她看。這也才顧得上起名,叫做「潛」。小綢本是不願抱阿潛的,因他差點兒要他母親的命,給他另起個名,叫「討債鬼」。無奈鎮海媳婦想他,生病的人難免嬌縱,小綢什麼都依了她。丫頭呢,在一邊帶阿昉玩,兩大三小十分安靜。開始在楠木樓,後來在小綢套院,等過了冬,開春了,便去園子裡。 這時,阿潛卻離不得小綢了,以為這才是他的娘。鎮海媳婦笑道:說好給你的,不要也得要!小綢又不能將他一丟了之,只得繼續與他糾纏。這阿潛落地就有十斤二兩,但因母親體弱,奶水稀薄,又不肯找乳母。阿昉是吃自己奶的,要讓阿潛吃人家的奶,偏心似的,長大後會與她生隙。所以就一頓奶、一頓糊地將就著養。米糊、麵糊、蛋糊、菜糊,肉絞成糜,魚剔了刺也剁成糜,還有雞鴨蝦蟹,抽骨剝殼。結果,一張小嘴,還不會說話,一條舌頭已經嘗遍天下滋味,能辨出好吃歹吃。鹽放多放少,肉裡有米粒大的筋,魚裡有針尖一點骨刺,舌頭一推就推出來了,可謂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小綢說慣不得了,鎮海媳婦卻說,縱使是山珍海味,也抵不得母乳,只是些雜碎,到底是可憐的,眼看著瘦下來,還不如阿昉小的時候,恨不能剜下自己的肉喂他。小綢只得由她。 自從這一場病,妯娌兩人就好像換了個兒,鎮海媳婦變得任性而且執拗;小綢呢,很是溫順服從。可是,也只是在她們倆之間,在別人,鎮海媳婦還是鎮海媳婦,小綢還是小綢。一日,鴨四的新媳婦——鴨四十九了,在浦東鄉下老家娶了個媳婦。新媳婦來園子裡玩,送給丫頭和阿昉一張蠶紙,兩人寶貝似的,一人一輪藏在身上孵。兩人的母親說是白搭力,而且造孽。因園子裡的墨廠又是油又是煙,蠶最忌諱。丫頭和阿昉便跑得遠遠的,到園子那一角——那一角也不行,有青蓮庵,庵裡面也點油燈。再掉過頭,最後跑到蓮池東南角桃林裡。吃飯時大人們去找,只見兩人掩在桃樹枝葉下坐著,也不敢動,木呆呆的,就像一對抱窩雞,眾人都覺好笑。清明之後幾日,蠶真出來了,極小極白,米粒兒似的。小綢給他們一隻粉盒子,鋪了綿紙,將蠶移在紙上,兩人輪番捧在懷裡,十分虔誠,又讓大人氣笑。又過兩日,粉盒子不夠盛了,換一個荸薺籃。桑葉也供得緊起來,只聽得籃子裡沙沙的食葉聲。小綢和鎮海媳婦不由眼睛對眼睛,莞爾一笑,隨即又默然了。 她們想起那臨危時的一幕,兩人互訴自己的乳名,好比是換帖子的結拜兄弟。自後,再沒有重提過,是害羞,也是心酸。二人的乳名都與桑蠶有關,是江南一帶人家的生計。當女兒的日子已經久遠了,二人都做了母親,各遭遇了情殤與生死。有時候,她們瞻前顧後照應三個孩子,就覺得像是一家人。小綢對柯海已經氣平,不是說姑息他負義,而是恩情盡了,眼看著鎮海媳婦死去又活過,有什麼能比命更大?鎮海媳婦本來與鎮海就是恬淡的夫妻,鎮海也不會溫存,倒是與小綢相處,體嘗許多不曾有過的心情。起先,小綢刁蠻橫霸,又有無限委屈,她對她就像母親;然後小綢又將她當孩子,便也學會了嬌嗔。 女子相處,無論有沒有婚姻與生育,總歸有閨閣的氣息。一些綿密的心事,和爹娘都不能開口的,就能在彼此間說。到底又和未出閣是不同,是無須說就懂的。所以,你看她們倆在一起,盡是說些無關乎痛癢的閒話:小兒生了幾顆乳牙,糖漬的梅子幾時可以開甕嘗,要添條裙子如何裁……她們同進同出,也盡是做些不打緊的事:丫頭和阿昉的蠶一個荸薺籃裝不下,移到竹床上,桑葉鋪上去,鋪一層,食一層,於是,兩個母親攜了籃筐,在園子裡採桑;桃子熟了,兩人商議著給阿潛制桃醬,桃子剝皮去核,上籠屜蒸熟,和上自家熬的飴糖,攪勻了上鍋煮,煮透涼透,不止阿潛愛吃,阿昉和丫頭愛吃,主僕大人都愛吃;乾脆命人去碗鋪購來幾百個瓦罐,日夜在灶房裡蒸煮熬煉……其時,一家上下,除必要的日用雜使,其餘分作兩撥,一撥在墨廠裡熏油,掃煙;另一撥忙於制醬。做好的桃醬盛入瓦罐,罐口蒙上油紙,紙繩系緊,再打上蠟封。這邊數百罐桃醬製成,那邊卻要等十月天才可煉膠制墨。數百罐桃醬,一小半留給自家食用,一多半分送親朋好友,頓時風傳「天香桃釀」,聲名鵲起,都有人上門來訂購的。那妯娌哪裡會沽售,只做這一回,就此罷手,小孩子也吃厭了。流出去的那些個,就此成絕品,二三年後還有人藏著,據稱拳頭大一罐可值銀子一錢。 這一年,申府上又要辦一件事,就是嫁女。申家女兒,男女長幼都稱「妹妹」的,過年十六。婆家是新場姓杜人家,家世不錯,小子人才也不錯,就是年歲較長,已經二十,所以就急著娶,一年內來說了幾回。人們背地都說妹妹有福氣,本來是好話,可妹妹卻聽出不屑的意思來,認定是指她庶出的身份,高攀了,於是格外自持。一次催嫁,她哭著鬧著不依。二次催嫁,還是不依。三番四番,她娘心裡著急,罵她也不頂用,後來還是父親說話了,才不得不依。那杜姓人家,祖上顯赫過,如今多少式微,申家這樣的殷實富戶,若不是庶出的女兒,也不敢聘娶,並不敢有半點小視。 申明世這邊,越是姨娘生的越要鄭重發送,才顯得一視同仁。二姨娘又是個賢明的女子,身處在大與小之間,日子好不到哪裡去,申明世也趁此慰藉她一番。也是讓小桃看,免得她一味抱屈。出於種種原因,妹妹出閣就十分隆重。妝奩是早已備好的,數十個箱籠,金銀玉翠、綾羅綢緞不必說了,又有蘇州鄉下百十畝水田,比鎮海家裡的也差不到哪裡去。這妹妹,從來在家中悄沒聲息的,人品又不出眾,人們眼裡就不大有她。如今,卻成了一等人物,裡外都在為她忙。本來說她福氣好的,改口說她福淺承不了。雖然沒人在跟前傳話,可憑妹妹自小到大養成的猜忌心,不聽也知道人們怎麼說她。因此終日足不出戶,也不見人。 小綢和鎮海媳婦是過來人,想得到臨近出閣的心思,再要設身處地,不由生出憐惜,兩人就相約著去看妹妹。二姨娘住三重閣下左翼一重院,與小桃所住右翼相對,不偏不倚。雖然不如臨閣正院軒敞高大,但牆高壁直,也十分堂正。妯娌倆嫁過來數年,從未進過二姨娘的居處,也未和二姨娘多言語;兩輩人的緣故,又向來與妹妹疏離。聽見聲音,二姨娘即刻出門來迎,院裡青石鋪地,沒有一株雜草,也不栽花,窗櫺門框全是漆黑,襯得牆白瓦青。廳房裡有一堂紫荊木桌椅,鋪了繡墊,以青色為主,只淺淺幾束紫蘇。再進臥房,帳幃被褥,都是淡泊的顏色,於是榻上那一領鳳冠霞帔就格外鮮豔奪目。可是卻並沒有添熱鬧,反增了幾分寂寞。 妯娌倆不曾料到二姨娘的房裡如此簡素,幾和庵堂相近。一整座院落裡,惟有的一點奢心大約就是一隻黑枕黃鸝鳥了。金黃發亮的羽色,頭上一道黑穿過眼周,翼和尾中間也各有一條黑,就如鑲了黑緞。停著不動,忽一轉眸,啼一聲,清麗入耳,卻又讓人想起「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兩位客人心中不由戚然。二姨娘一笑,說:鳥兒不知道有多喜歡你們,平時怎麼哄都不肯開口的。說著話就進到裡一間,妹妹的閨房。 女兒家的屋子,多少有一些嬌媚。帳上垂下一串香包,是用五色的碎綾子縫成;枕頭上繡的是鳳仙花;盛香粉的瓷缸是景德鎮的官窯,上面描著胖丫頭抱鯉魚;針線匣子是黑底刻金的福建漆盒;又有一個黃楊木小八扇屏,每一扇上是八仙中的一仙,正面是陽刻,背面是陰刻……都是當官的爹爹給買的,單有銀子還不行,還要有走南闖北的世面。東西是不少,可也見不出多少寵愛的心意,而是敷衍似的,因為顯得雜。款式和款式不相稱,顏色和顏色也不怎麼配。就像那坐在屋裡的妹妹,馬上要做新人了,臉上卻沒什麼喜氣。從小就是萎黃的面色,神情瑟縮,大了以後,這委頓變成了乖戾,倒有幾分像小桃。 可小桃在農戶長大,自有一些天然的嫵媚,妹妹卻是一落地便屈抑著,天長日久,再也舒展不開了。這一家上下都嫌棄她,是看她生母的面子,才和她應付著。再挑剔的人,都挑不出二姨娘一個「不」字,也正是這婦德,拘束了妹妹的性子。如今,要去別人家裡,難免再拘束一層,都無所措手足。所以,妹妹不願嫁也不全是使性子,至少有一半是懼怕。小綢和鎮海媳婦進去時,她正坐在桌子前做針線,針腳都是亂的,做不好,一氣,拿起剪子就鉸。剪子鈍了,鉸不透,就用手扯,扯又扯不斷,咬牙瞪眼。小綢上去就將剪子和衣料奪下來,說:這要是個人,你與它鬥氣還鬥得過,可只是個物件,不白白生氣了嘛!妹妹松了手,全身的勁都泄了似的,臉上要哭出來的樣子。二姨娘歎氣道:轉眼間就是人家的人了,這脾氣還不改,怎麼不吃虧呢? 鎮海媳婦說:二娘別嚇唬她了,誰能任意欺負誰?妹妹又不是沒有娘家的人!妹妹聽了這話,兩包眼淚就下來了:我還能有脾氣?我連氣都快沒了,都是讓她嚇唬的,從小到大,這最後的兩天,更加緊了嚇唬,嚇死我才好!鎮海媳婦趕緊上前掩住慪氣人的嘴:喜期就要到了,不可以胡說!二姨娘說:這些話我都聽慣了,越不能說的她越要說!鎮海媳婦勸道:你做娘的,是她第一個可放縱的人。小綢在旁補一句:新姑爺是她第二個可放縱的人!這話說得挺俏皮,妹妹的哭泣停了一下,再續上,就有點佯裝的意思了。小綢的話,讓臨出閣的人對婚姻生出些微的嚮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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