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物是人非
歌曲音樂表演開始，第一個歌就是《喀秋莎》。
「這個歌是我教給你的。」呂明顯出了狂喜的神色，突然又極其清晰地對我說。
我連忙點頭稱是，我說：「是你用革命的火炬照亮了我……」這樣說了，但是
我覺得說得不夠好，又不知道究竟應該說什麼。
然而他很激動，他含糊不清地大說特說，他的兒子——就是懂得他的一切含糊
不清的語言並下令讓他的輪椅停留在我的桌前的年輕人——「翻譯」說：「我老爹
說，請大家注意，他為我們党我們國家培養了一位人才。」
於是大家哈哈大笑，舉杯幹伏特加。過了一個多小時了，酒已經喝得差不多了，
呂明忽然大喘起來，他的兒子說：「老爹希望俄國小姐再唱唱《喀秋莎》。」
銀髮靚佬丟老闆找來了餐館經理，說此日是輪椅裡坐著的呂老的８０歲生日，
他請求俄羅斯小姐多唱幾遍《喀秋莎》。經理馬上推銷價值１８０元的拿破崙奶油
栗子粉蛋糕和提出專慶生日的特別服務，「丟」先生一律首肯。小姐（我也說「小
姐」了。嗚呼！）於是加唱了一遍《喀秋莎》，她唱完，又由鼓手用男嗓以類似搖
滾的處理唱了一遍，小姐輕聲伴唱，再以後電子琴手又用半男半女的假嗓唱了一遍，
再以後整個樂隊４個人又嚎叫著唱了一遍。呂明忽然興奮了，他竟然也引吭高歌起
「歌聲好像明媚的春光」來。
這時送來了生日蛋糕，全場燈光驟暗，蠟燭點起，樂隊唱起《祝你生日快樂》。
而當燈光重新亮起的時候，呂明的兒子大呼不好。方形的呂明在輪椅裡已經變
成了圓餅形，他的口角上流著夾血的唾涎，他的頭徹底地垂下來，他的臉色青中透
白，只有他的嘴角，含著幾分笑意。
幾乎與此同時，一個神色匆忙的特快專遞送信人走進餐館，把一個加著黑邊的
大信封交給了俄國姑娘。
……你們都已經猜到，呂明同志是這個晚上故去的。再有，從此這位俄羅斯小
姐一去不歸。還有，我不久收到了關於卡傑琳娜·斯密爾諾娃的訃告。隨同訃告，
寄來了我們近年幾次在中俄會面的照片。尤其是，有一張已經發黃了的照片，那是
上個千年的１９６０年我們在知春湖船上照的，那次她穿著大開領的緊身銀灰針織
上裝和雪白的極薄的襯裙。我的死於４０年前的外祖母曾經指著家裡的幾件老木器
對我說：「是件木器就熬得過人。」我發現，是張照片就熬得過人，微微變黃了也
罷。
一個疑問：為什麼我那天點唱５次《紡織姑娘》沒有成功，而老丟點了那麼多
次《喀秋莎》都成了，直唱得呂明上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