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六 | 上頁 下頁
一四八


  因再度惡變,這一政變終於走上了惡性道路。

  惡果之一,秦帝國堅實的權力結構迅速崩潰。在趙高「誅大臣而遠骨肉」的殘酷方略下,嬴氏皇族被大肆殺戮,帝國功臣被一一剔除,中央政權發生了急劇的惡變。

  惡果之二,反其道而行之的種種社會惡政——大工程不收反上,大徵發不減反增,賦稅徵收不輕反重,迅速激發了激烈的民眾反抗,由此而誘發復辟勢力全面復活,使社會動盪空前激烈且矛盾交織難解,大災難終於來臨。

  惡果之三,秦帝國群策群力的施政決策方式蕩然無存,驟然轉變為胡亥趙高的荒唐臆斷。中央決策機構全面癱瘓,以致胡亥對農民暴動的社會大動亂程度的荒唐認定,根本無法得到應有的糾正。在始皇帝時期,這是無法想像的。

  惡果之四,中央政令的荒謬,與社會治情嚴重脫節,致使郡縣官吏無所適從,紛紛生出疏離之心。天下政務幾近癱瘓,軍力財力無法凝聚,無力應對愈演愈烈的社會動亂。

  惡果之五,惡政導致秦帝國邊地主力大軍人心浮動,戰心喪失,戰力大減。九原主力軍固然糧草不濟,嶺南主力軍固然山高水遠,然若不是惡政猖獗,以秦軍之頑韌苦戰傳統,必全力以赴挽救國難。以章邯之刑徒軍,尚能在平亂初期連戰大捷,若秦軍主力全面出動,穩定大局當不是難事。事實卻不然,除了王離一部,兩大秦軍主力皆未大舉出動。其根本原因,正在於政治的惡變從根基上毀滅了秦軍將士的歸屬感。敗政惡政無精兵,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從政治特質決定軍事特質的意義上說,秦軍的聲威驟然消失,並非不可思議的秘密,其根本原因,正在於政治的惡變。

  綜上所述,秦帝國滅亡的直接原因是顯而易見的。

  其二,戰國大爭傳統形成的巨大慣性,導致了空前劇烈的全面動盪。

  秦末動亂之快速劇烈,在整個人類歷史上獨一無二。

  僅僅一年,天下大勢面目全非。自古所謂天下大勢,通指三個基本面:一曰朝局,二曰民治,三曰邊情。朝局者,政情軸心也。民治者,人心根基也。邊情者,存亡之首也。對此三個基本面的總體狀況,古人一言以蔽之,統歸於「治亂」兩字。天下穩定康寧謂之治,天下動盪紛擾謂之亂。是故,治乎亂乎,天下大勢之集中表徵也。

  從始皇帝病死沙丘的公元前210年七月二十二日,至公元前209年七月大亂之時,堪堪一年,天下由盛大治世陡然化作劇烈亂世,轉折之快如颶風過崗萬木隨向,實在是中國歷史上絕無僅有的一次大象飛轉。及至大澤鄉九百徭役揭竿而起,竟能達到「旬日之間,天下響應」的激速爆發之勢,為後世任何大動盪所望塵莫及。在社會節奏緩慢的自然經濟時代,煌煌強勢一年急轉直下,實在是不可思議的。在中國乃至整個人類歷史上,事實上也只有這一次。

  歷代史家解釋這一現象,無不歸結為秦「暴政」蓄積已久,其發必速。所謂「天下苦秦久矣」,正是此等評判之依據。實則不然,這種轟然爆發而立即彌漫為整個社會大動亂的現象,固然與秦二世惡政有直接關聯,也與始皇帝時期的帝國施政有關聯,但不是必然性關聯,尤其不是長期「暴政」激發一朝大亂的必然性因果關聯。基本的原因是,秦帝國並非暴政,更不是長期暴政。秦末大動亂其所以驟然爆發且立即全面化,其所以成為人類歷史之唯一,根本的原因,取決於那個時代獨有的特質。不理解或有意忽視這一特質,則無法深刻解析這一歷史現象。

  秦末社會的獨有特質,在於戰國大爭傳統依然是主導性的時代精神。這種精神,決定著時人對種種事件的認知標準,也決定著隨之而來的反應方式與激烈程度。為此,要深徹體察兩千餘年之前的那場劇烈大爆發,首先得理解那個時代的價值理念,理解那個時代的行為方式。否則,不足以解釋其普遍而劇烈的反應,不足以解釋其大規模地酷烈演進。作為解析人群活的歷史奧秘的探索者,最不能忽視的,便是發掘那個時代已經被史書風乾了的鮮活要素。否則,曲解是必然的。

  首先要關注的大背景,是秦帝國建立後不同群體的社會心態。

  秦帝國惡性政變發生之時,一統天下尚只有短短的十二年。無論以哪個時代的變化標尺衡量,十二年,都是個太短太短的時段。其時,七大戰國生死拼殺的那一代人,全部正在盛年之期。新生一代,尚處於上一代人的風信標之下。家國興亡所導致的巨大的精神鴻溝,尚深深植根於種種社會群體之間,尚有很遠的距離才可能彌合。就權力層面說,戰勝者成了一統天下的君王與功臣,戰敗者則成了失國失地的臣民或罪犯。此間鴻溝,既不可能沒有,也不可能不深。就民眾層面說,戰勝國臣民的主宰感、榮譽感與尊嚴感,以及獲取巨大的戰勝利益的愉悅感,都倍加強烈。

  滅亡國家的民眾濃烈的淪喪感、失落感與自卑感,以及在社會利益分割中的不公平感,卻鮮明地放大了。此間鴻溝,既不可能沒有,也不可能不深。就關注焦點而言,作為戰勝者的帝國政權與本體臣民,立即將全部心力投入到了大規模的文明創制之中,力圖以宏大的建設功業達到人心聚化,從而達到真正的天下大治。作為戰敗亡國的山東六國臣民,其需求要複雜得多:民眾孜孜以求的是,力圖從統一新政中獲得實際利益的彌補,獲得精神淪喪的填充。六國貴族則殷殷渴求於復辟,殷殷渴求奪回已經失去的權力、土地與人民。此間鴻溝,不可能沒有,更不可能不深也。

  凡此種種鴻溝,意味著這時的社會心理尚處於巨大的分裂狀態。

  帝國政權的統一,距離人心的真正聚合,尚有很大的距離。

  雖然,從總體上說,天下民眾確定無疑地歡迎統一,並欣然接受了統一。始皇帝大巡狩刻石中的「皇帝並一海內,天下和平」並非虛妄之辭。然則,歷史與社會的複雜性便在這裡:對於一個魄力宏大且又洞徹天下的政權而言,上述種種社會鴻溝都可能在妥善的化解中漸漸趨於平復;而對於一個不知深淺的惡變政權,上述種種社會鴻溝,則可能立即從潛藏狀態驟然轉化為公開狀態,精神鴻溝驟然轉化為實際顛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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