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六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七 |
|
|
|
唐之後,華夏又陷入了幾近百年的分裂割據。五代十國,是一個歷史意識嚴重萎縮的時期,大器局的文明視野與民族進取精神,從這個時期開始嚴重衰退了。政變頻頻交錯,政權反復更迭,邦國林立,各求自安。這一時代除了諸多的佛教事件與閃爍的詩詞現象,幾乎沒有文明史意義上的重大事件,對中國文明史的探究自然也難覓蹤跡。 宋王朝統一中國之後,幾乎是立即陷入了連番外患與諸多內憂之中,對既往歷史的審視已經大為乏力了。《宋史》乃元代主修,其概括性的諸《志》綜述,已經根本不提秦文明了。當然,我們不能將《宋史》的綜合敘述,看做宋代的官方歷史意識。宋代的歷史意識,我們只有到其學派思潮與主要人物的言論中去尋找。宋代儒學大起,生髮出號為「理學」的新潮儒學。理學的歷史意識,自然是以儒家的歷史價值觀為根基的。 從宋代開始,一種歷史現象開始生成:審視歷史,必引孔孟言論以為權威。大量的先秦諸子典籍,在這個時期被一體性忽視。以致連墨子這樣的大家,其論著也湮滅難見,淪入到道家典籍中隱身了。直到近代,墨子才被梁啟超發掘出來,重新獲得重視。最為實際的改革家王安石,尚且言必引孔孟為據,對制度沿革的論說則多以五代十國的興亡為依據。其餘人物之論述,則更可以想見了。以修《資治通鑒》聞名的司馬光,其歷史意識更是明確地貶斥秦文明。 凡見諸《資治通鑒》的「臣光曰」,很少對秦政秦製作認真的總體性評判,而對秦政秦制的具體「罪行」指控,則屢見不鮮。朱熹、二程等儒家大師,指控秦文明更是司空見慣了。作為治學,他們對秦政的探究是很認真的。譬如朱熹,對商鞅變法之「廢井田,開阡陌」做出了新解:「開」非開墾之開,而是開禁之開;開阡陌,便是開土地國有制不准買賣之禁,從此「民得買賣」土地。然則,這種具體的學問功夫,並不意味著文明歷史意識的深化與開闊。從總體上說,宋代對秦文明及其母體時代的評判,是遺忘融於淡漠之中——既很少提及,又一概貶斥。 元明清三代,歷史意識對秦文明的評判,已經板結為冰冷的硬體了。 元人修《宋史》,明人修《元史》,清人修《明史》。這三史,對包括秦帝國及先秦時代的評判都呈現為一個定式:先極為概括地簡說夏商周三代,而後立即接敘距離自己最近的前朝興亡,對春秋戰國秦時代基本略去不提。這種現象,我們可以稱之為「遺忘定式」。然則,遺忘絕不意味著肯定,而恰恰是偏見已經板結為堅深謬誤的表徵。元明清三代,非但官方歷史意識斷然以「暴秦」為總括性評價,即或被後世視為進步思想家的學子,也同樣斷然「非秦」。也就是說,自宋開始的千餘年之間,對秦文明的評判已經積澱成一種不需要探究的真理式結論。 耶律楚材有詩論秦:「……焚書嫌孔孟,峻法用高斯。政出人思亂,身亡國亦隨。阿房修象魏,許福覓靈芝。偶語真虛禁,長城信謾為。只知秦失鹿,不覺楚亡騅。約法三章日,恩垂四百期……」海瑞云:「欲天下治安,必行井田……尚可存古人遺意。」邱浚云:「秦世慘刻。」黃宗羲云:「秦變封建而為郡縣,以郡縣得私於我也!」王夫之云:「郡縣者,非天子之利也,國祚所以不長也。嗚呼!秦以私天下之心而罷侯置守,而天假其私以行大公,存乎神者之不測,有如是夫!……秦之所以獲罪于萬世者,私己而已矣!」顧炎武云:「秦之亡,不封建亡,封建亦亡……封建之失,其專在下;郡縣之失,其專在上……盡四海之內為我郡縣,猶不足也!」凡此等等,其中即或有個別特出者對秦文明作局部肯定,也只是熒熒之光了。加之話本戲劇等民間藝術形式的渲染,「暴秦」論遂大肆流播。千年濫觴之下,雖不能說人人信奉,大體也是十之八九論秦皆斥之以「暴」字了事。 從此,國人的歷史意識與文明視野,淪入了最簡單化的凍結境地。 1840年開始,中國在人類高端文明的入口處遭遇了巨大的歷史衝擊。 這一衝擊歷時百年餘。幾經亡國滅種的劫難,中國民族的歷史意識終於開始了艱難的覺醒。自覺地,不自覺地,華夏族群開始了連綿不斷的文明歷史反思。民族何以孱弱?國家何以貧窮?老路何以不能再走?新路究竟指向何方?凡此等等關乎民族興亡的思索,都在「救亡圖存」這一嚴酷背景下蓬蓬勃勃地燃燒起來。於是,有了「戊戌變法」對中國現實出路的嘗試,有了「辛亥革命」對中國現實命運的設計,有了「五四」運動對中國傳統文明的反思,有了馬克思主義傳入中國後的「新文化運動」的文明反思。 當我們這個民族終於自立於世界民族之林的時候,我們又開始了大規模的意識形態重建,開始了借助于高端文明時代的科學思維方式,對我們民族的文明史重新審視的歷史過程。從一個民族開拓文明史進程的意義上說,我們這個民族的偉大智慧並沒有被歷史的煙塵窒息。我們堅韌努力的腳步,體現著我們民族再生與復興的偉大心願,也體現著我們民族的文明歷史意識覺醒的豐厚成果。 但是,我們走過的彎路太多了。戊戌變法企圖以淺層的形式變革,引領中國走入高端文明時代。我們失敗了!辛亥革命則企圖以仿效西方文明的政治變革方式,引領中國走入高端文明時代。我們也失敗了!五四運動與新文化運動,企圖以相對簡單的「打倒」方式清理總結我們的文明史。我們並沒有獲得預期的成功。馬克思主義傳入中國所導致的社會大變革,使我們這個民族實實在在地站了起來。在我們的生存生計成為最迫切問題的歷史關頭,我們這個民族以最大的智慧,停止了無休止的論爭,從紛雜折騰中擺脫出來,而全副身心地投入到了民族富強的努力之中。歷史證明,我們的偉大智慧挽救了民族,挽救了國家,給我們這個民族在最艱難的歷史時刻開啟了真正復興的希望。 然則,被我們擱置的問題,並不因為擱置而消失。 一個民族的文明發展歷史,有著必然的邏輯:要在發展中保持悠長的生命力與飽滿的生命狀態,就必須有堅實的文明根基;這種文明根基的堅實程度,既取決於民族文明的豐厚性,更取決於一個時代基於歷史意識而確立的繼承原則。我們可以因為最緊迫問題所必需的社會精神集中,而暫時中止大規模的文明文化論爭,誠如戰國名士魯仲連所言:「白刃加胸,不計流矢。」然則,我們不能忘記,在獲得必要的社會條件之後,對文明歷史的認真探究,依然是一個民族必需的文明再生的歷史環節。 我們所需要避免的,只是不能重蹈將文明審視一定等同於某一實際目標的簡單化。也就是說,任何時候,一個民族對自己文明歷史的審視,都不應該成為任何實際目標的手段。這一探究與審視,本身有其偉大的目標:清理我們的歷史傳統,尋求我們的精神根基,樹立我們的民族精神,並使這些基本面獲得普遍的社會認知,使我們民族的復興與發展,有著久遠的清晰的堅定的信念。 這是我們審視中國原生文明的根基所在。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