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六 | 上頁 下頁 |
| 一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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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書·食貨志》轉引其經濟指控云:古者稅民不過什一,其求易供;使民不過三日,其力易足。……至秦則不然,用商鞅之法,改帝王之制,除井田,民得賣買,富者田連阡陌,貧者亡立錐之地。又專川澤之利,管山林之饒,荒淫越制,逾侈以相高;邑有人君之尊,裡有公侯之富,小民安得不困?又加月為更卒,已,複為正一歲,屯戍一歲,力役三十倍于古;田租口賦,鹽鐵之利,二十倍于古。或耕豪民之田,見稅什五。故貧民常衣牛馬之衣,而食犬彘之食。重以貪暴之吏,刑戮妄加,民愁亡聊,亡逃山林,轉為盜賊;赭衣半道,斷獄歲以千萬數。漢興,循而未改…… 《漢書·董仲舒傳》載其法治指控秦云:師申商之法,行韓非之說,憎帝王之道,以貪狼為俗。非有文德以教訓天下也。誅名而不察實,為善者不必免,而犯惡者未必刑也……又好用悟酷之吏,賦斂亡度,竭民財力,百姓散亡,不得從耕織之業,群盜並起。是以刑者甚重,死者相望,而奸不息。 《漢書·董仲舒傳》記載其教化指控云:至周之末世,大為亡道,以失天下。秦繼其後,獨不能改,又益甚之:重禁文學,不得挾書,棄捐禮誼而惡聞之。其心欲盡滅先王之道,而專為自恣苟簡之治,故立為天子十四歲而國破亡矣!自古以來,未嘗有以亂濟亂,大敗天下之民如秦者也!其遺毒餘烈,至今未滅,使習俗薄惡,人民囂頑,抵冒殊扡,孰爛如此之甚者也!孔子曰:「腐朽木之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今漢繼秦之後,如朽木糞牆矣,雖欲善治之,亡可奈何……為政而不行,甚者必變而更化之……漢得天下以來,常欲善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於當更化而不更化也! 董仲舒經濟指控與法治指控的經不起推敲,我將在後面一併澄清。 這裡需要指出的是:董仲舒在教化指控中,將西漢「習俗惡薄」的原因,沒有歸結為六國貴族集團大復辟帶來的社會大破壞,而全數歸結為秦政,這是顯然的歷史偏見。這種偏見並非誤解,而是蓄意為之。董仲舒的目標很明確:促使漢制「更化」,變為以「三代王制」為本體,而由儒家執意識形態之牛耳的實際制度。而如果將世道淪落之根源歸結於復辟動亂,則無異於否定了儒家頌揚「王制」的正當性。所以,只能將世風敗壞的罪名,整體性推于秦政了事。此等基於顯然的政治意圖而全盤否定秦文明的做法,實在不甚高明,也存在著太多的矛盾紕漏。是故,並沒有從總體上動搖「漢承秦制」的實際國策。董仲舒生於西漢中期,距秦帝國時代不過百年上下,對復辟勢力的暴力毀滅、相互背叛、殺戮劫掠、道德淪落等等惡行,及其破壞力與後遺症,應該很清楚。對最為殘暴的項羽集團的大破壞,董仲舒應該更清楚。然則,董仲舒卻將這種破壞整個文明結構與社會倫理的罪責,轉嫁于素來注重建設而法度整肅的秦文明時代,事實上是不客觀的,是經不起質疑的,其學術道德的低劣亦實在令人齒冷。此等理念的背後潛藏著什麼樣的居心,不值得後人問一句麼? 西漢之世,秦末復辟勢力的歷史謊言遭到了總體遏制。 然則,西漢之世對秦文明的總體評判,也第一次以理論化的否定形式出現了。這種理論化,既表現於相對謹慎的官方探究,更表現於以私學官學中的種種個人探究為形式特徵的普遍的「非秦」思潮。正是在諸如賢良文學、淮南王學派,以及賈山董仲舒等儒家名士的部分或全面指控秦文明的思潮中,使秦末復辟勢力的歷史謊言,又有了重新復活的歷史機遇,並最終釀成了西漢末期王莽復辟的實際災難,又最終彌漫為久遠的歷史煙霧。 從形式上說,西漢時代對華夏文明演進的總結與審視,對秦文明的總結與審視,是中國歷史意識的第一次自覺。但是,由於具體的政治原因,由於所處時代的文明視野的限制,這次大規模的相對自覺的文明史審視,卻最終產生了接近于「暴秦」說的否定性結論。這一結論,導致了中國歷史意識不可思議的分裂:實際繼承秦文明,理念否定秦文明。 此前的中國,歷史的腳步與歷史的意識從來是坦率合一的:一個政治集團認定並推崇某一種文明,必然竭盡全力去追求並實現,反之則斷然拋棄。只有從西漢這個時期開始,中國歷史的腳步與中國歷史的意識,出現了怪誕的分離。儘管這種分裂是初始的,遠非後世那般嚴重。但是,這一分裂因東漢的秉承而延續跌宕四百餘年之後,卻終於積澱為荒誕的歷史定式。作為實際繼承秦文明的兩漢中央政權,基於種種原因,始終對這種荒誕的分裂保持了默認,保持了實際上的支持。同時,由於「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文教方略的確立,儒家歷史價值觀日益佔據主流,中國歷史意識對秦文明的荒誕分裂——實際建政與價值評判的分裂,隨著歷史的推移而更趨深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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