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六 | 上頁 下頁
八九


  書房長史送來李斯昨日的上書。胡亥愜意地呷著剛剛煮好的新茶,說了一個念字。長史便打開銅匣拿出了一方白帛展開,高聲地緩慢地念了起來:「陛下詔書,老臣以為不然。夫趙高者,故賤人也,無識於理,貪欲無厭,求利不止,列勢次主,求欲無窮。老臣故日,趙高殆矣!」胡亥聽得大皺眉頭,破天荒拿過上書自家看了起來。

  顯然,李斯對自己這個皇帝褒獎趙高很是不滿,竟再次對這個忠實於朕的老臣大肆攻訐了。這李斯也忒是狠也,將趙高連根罵倒,說趙高生來就是個賤人,貪欲求利不止,權勢已經使皇帝無足輕重,還罵趙高惡欲無窮,罵趙高已經有了險象等等,李斯洶洶然想做甚?想殺趙高?對!一定是李斯想殺趙高!李斯若要殺趙高,可能麼?可能!且不說李斯有長子李由的外勢可借,李斯只要與馮去疾馮劫章邯等任何一個老臣聯手,那些個個都有效力死士的老臣老將誰不敢將趙高剁成肉醬?驀然之間,胡亥很為自己的這個機敏發現自得,覺得自己這個皇帝聖明已極——胡亥再也不是從前那個需要趙高呵護的少皇子了,胡亥可以保護老功臣了!驚喜欣然之下,胡亥立即吩咐召見趙高。

  「郎中令且看,此乃何物耶?」胡亥指了指案頭帛書。

  「這……陛下,李斯上書……」

  「李斯如此說法,其意如何啊?」見趙高惶恐模樣,胡亥既得意又憐憫。

  「老臣寸心,唯陛下知之也……」趙高涕淚唏噓了。

  「不怕不怕,有朕在也!」胡亥又是撫慰又是拍案擔保,忙得不亦樂乎。

  「老臣已衰邁之年,一命何惜?老臣,為陛下憂心也。」

  「噢?朕有可憂處麼?」胡亥驚訝疑惑。

  「丞相勢大,所患者唯趙高也。趙高一死,丞相即欲為田常之亂……」

  「啊!」胡亥大驚,「是說,李斯要弑君奪位?」

  「陛下聖明。自古作亂,唯有權臣,不見小臣……」

  「對也!」胡亥恍然大悟,「李斯是丞相三公,只有他能作亂!」

  「唯其如此,丞相之攻訐老臣,掩人耳目而已。」

  「丞相丞相,別叫他丞相!聽著煩人!」

  「陛下……」

  「對了,方才說甚?掩耳盜鈴?對!李斯掩耳盜鈴!」

  「陛下聖明。李斯是盜,竊國之盜。」

  「李斯!朕叫你竊國!」胡亥一腳踢翻了案旁正在煮茶的侍女,氣咻咻一陣轉悠,猛然回身高聲道,「下獄!以李斯屬郎中令!叫他竊國,竊個鳥!」氣急敗壞的胡亥臉色蒼白,惡狠狠罵得一句,又獰厲地笑了。

  「陛下聖明!」趙高立即匍匐在地高聲讚頌一句,又恭敬地道,「然則,老臣之見,治李斯之先,必先治馮去疾、馮劫。此兩人與李斯一道上書攻訐陛下君道,是為大逆,不可留作後患也。」

  「好!郎中令操持便是,朕忙不過來。」

  「陛下毋憂,老臣定然諸事妥當!」

  一場帝國歷史上最大的冤獄便這般荒誕地開始了,沒有邏輯,沒有罪行,沒有法度,沒有程序,沒有廷尉,沒有禦史。有的只是一道詔書,一支馬隊,一個奉詔治獄的老內侍趙高。當閻樂的三千材士營馬隊轟隆隆開進咸陽三公府的時候,任誰也沒有想到,帝國末期的浴血殘政再度開始了連綿殺戮。

  那一日,馮劫正到馮去疾的右丞相府,會商如何了結這件三公上書事。馮去疾之意,還當聯結章邯、王離等一班大將聯署強諫。馮劫卻斷然搖頭,說任何上書都不會有用,要想扭轉朝局,只有一個辦法:舉兵肅政,廢黜了這個胡亥,殺了這個趙高!馮去疾大驚,思忖一番卻也不得不點頭,遂低聲問:「還是要丞相發動麼?」馮劫拍案道:「此人私欲過甚,不能再指望他舉事。他若跟著來,再說。」馮去疾道:「胡亥之後,擁立何人為帝?」馮劫成算在胸道:「子嬰!子嬰臨危不逃,身有正氣,當得三世皇帝!」一番秘密會商,兩人大是振奮,最後議定:馮劫秘密趕赴中原,之後再往九原,秘密聯結章邯王離妥當之後,三人立即率軍殺回咸陽……

  「皇帝詔書!馮去疾馮劫接詔——!」

  當閻樂的喊聲與馬隊甲士的轟隆聲回蕩在庭院時,兩位老臣相對愕然了。在秋風蕭疏的庭院,閻樂板著臉念誦了胡亥的一篇長長的問罪詔書,最後的要害是:「……今朕即位二年之間,群盜並起,三公不能禁盜,卻要罷先帝之阿房宮!如此三公,上無以報先帝,次無以為朕盡忠,何以在位哉!著即下獄,屬郎中令勘審問罪!此詔!秦二世二年春。」

  「閻樂,豎子鑽閹宦褲襠,女婿做得不錯也!」馮劫哈哈大笑。

  「拿下兩個老匹夫!」閻樂臉色鐵青一聲怒喝。

  「退下!」馮去疾霹靂怒喝一聲,頓顯大將威勢。

  「箭弩伺候!」閻樂聲嘶力竭。

  「豎子可知,將相不辱也!」馮去疾鏘然拔出了長劍。

  「老哥哥有骨頭!將相不辱!」馮劫大呼長笑,拔出長劍與馮去疾並肩而立。

  「走!去見始皇帝——!」

  一聲大呼,兩人同時刎頸,同時倒地,鮮血頓時激濺了滿院黃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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