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六 | 上頁 下頁 |
| 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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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高能出如此惡毒主張,根源自然不在李由,而在李斯。皇帝能與趙高說起李斯,必是因自己三次連番晉見而起。皇帝必責李斯無端滋擾,趙高必誣李斯居心險惡。厚誣李斯之餘,又誣李由通盜。案驗李斯二馮心有顧忌,於是便拿李由開刀了。李斯畢竟久經滄桑熟悉宮廷,一聽些許跡象,立即便推斷出這則陰謀的來龍去脈,不禁對趙高恨得入骨三分。這個趙高,以如此低劣之圈套愚弄老夫陷害老夫,下作之極也!沙丘宮密謀以來,雖說李斯對趙高之陰狠時有察覺,然趙高畢竟沒有直接以李斯為敵,故李斯始終對趙高只以「宦者秉性,卑賤自保」忖度其言其行,而沒有將趙高往更惡更壞處想去,更沒有估量到趙高的吞國野心。 李斯始終有著一種深厚的自信:以自己的功業聲望,任何奸佞不足以毀之。唯其如此,即或三公九卿一個個倒下,李斯也始終沒有想過竟會有人公然誣陷他這個赫赫元勳。如此心態之李斯,自然不會有洞察趙高野心陰謀之目光了。目下李斯對趙高的憤怒,與其說是洞察大奸巨惡之後的國恨,毋寧說是李斯深感趙高愚弄自己之後的報復之心。當然,若是趙高僅僅愚弄了李斯,而沒有實際直接的加害作為,很可能李斯還能隱忍不發。畢竟,李斯也不願在這艱難之後剛剛有所復蘇的時刻,同趙高這個「用事」近臣鬧翻。然則今日不同,趙高要一刀剜了李由,顯然是要摧毀李斯方始艱難恢復的聲望權力,要一舉將李斯置於孤立無援之境,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反復思忖,李斯決意先行擱置三公上書之事,而先使自己立於不敗之地。欲待如此,只能設法晉見二世胡亥,痛切陳說趙高之險惡,即或不能逼二世皇帝除了趙高,也必得罷黜趙高,使其遠離廟堂,否則後患無窮。然則,此時的皇帝已經很難見了,且此前三番難堪,已經使這個享樂皇帝大為不悅,要謀求一次痛切陳說之機,還當真不是易事。當然,再要清楚知道皇帝行蹤,趙高是無論如何不能指望了。於是,李斯秘密叮囑家老,派出了府中所有與皇城宮室有關聯的吏員,各取路徑秘密探查皇帝行蹤,務必最快地清楚皇帝目下在何處。 如此三日之後,各路消息彙集一起,李斯卻犯難了。二世胡亥已經離開咸陽,住到甘泉宮去了。這個胡亥近日正忙於一宗樂事,在材士營遴選了百余名壯士做「角抵優俳」,每日論功行賞不亦樂乎。趙高的族弟趙成率領三千甲士守護著甘泉宮,趙高則親自在甘泉宮內照應,若不與趙氏兄弟沆瀣一氣,根本不可能進得甘泉宮。 所謂角抵者,角力較量也,跌跤摔跤也。優俳者,滑稽戲謔也。戰國秦時,將街市出賣技藝的「優」者分為兩大類:歌舞者稱「娼優」,滑稽戲謔者稱「俳優」。優俳者,俳優之別說也,實則一事。用今人話語,角抵俳優便是滑稽摔跤比賽。胡亥整日尋求樂事,萬千女子終日悠遊其中猶不滿足,又日日尋求新奇之樂。趙高便指點閻樂生髮出這個滑稽摔跤戲,樂得胡亥大笑不止,日日與一大群婦女「燕私」之後,便要賞玩一番滑稽跌跤,只覺這是人間最快樂的時光,任誰說話也不見。 無奈,李斯只有上書了。 李斯一生寫過無數對策上書,然彈劾人物卻是唯此一次。其書云: 臣李斯頓首:臣聞之,臣疑其君,無不危國;妾疑其夫,無不危家。今有大臣于陛下擅利擅害,與陛下無異,此甚不便。昔者司城子罕相宋,身行刑罰,以威行之,期年遂劫其君。田常為簡公臣,爵列無敵于國,私家之富與公家均,布惠施德,下得百姓,上得群臣,陰取齊國,殺宰予於庭,即弑簡公於朝,遂有齊國。此,天下所明知也。今,高有邪佚之志,危反之行,如子罕相宋也;私家之富,若田氏之于齊也;兼行田常、子罕之逆道,而劫陛下之威信,其志若韓圮之為韓安相也。陛下不圖,臣恐其為變也! 上書送達甘泉宮三日,沒有任何消息。 李斯正在急不可待之時,一名侍中送來了二世胡亥在李斯上書之後批下的問對詔書,全然一副嚴詞質詢的口吻:「丞相上書何意哉!朕不明也。夫趙高者,故宦人也,然不為安肆志,不以危易心,絮行修善,自使至此,以忠得進,以信守位;朕實賢之,而君疑之,何也?且朕少失先人,無所識知,不習治民,而君又老,恐與天下絕矣!朕非屬趙君,當誰任哉?且趙君為人精廉強力,下知人情,上能適朕,君其毋疑也。」 李斯越看越覺心頭發涼,愣怔半日回不過神來。二世皇帝的回答太出乎李斯的意料了,非但沒有絲毫責備趙高之意,且將趙高大大褒獎了一番,將皇帝對趙高的倚重淋離盡致地宣示了一番,太失常理了!以尋常君道,即或是平庸的君主,面臨一個領政丞相對一個內侍臣子的懷疑追究,縱然君主倚重這個內侍,至少也得交御史大夫府案驗之後說話,何能由皇帝立即做如此分明的判定?因為,任何一個大臣都有舉發不法逆行的職責與權力,此所謂言權也。若以二世胡亥所言,李斯的上書完全可以看做誣告舉發,全然可以反過來問罪于李斯。世間還有比這般行為更為荒謬的事體麼?一心謀國,反倒落得個疑忌用事之臣,當真豈有此理! 列位看官留意,李斯的這件上書與胡亥的這件批示詔書,全然是相互錯位的歷史滑稽戲也。以李斯而論,胡亥分明是個昏聵不知所以的下作皇帝,李斯卻偏偏將其當做能接受直諫的明君或常君對待,每每以正道論說對之,無異於緣木求魚也。以韓非《說准》,說君的軸心法則便是「非其人勿與語」——不是明君雄主,便不要與之談論為政大道。李斯恰恰反其道而行之,「非其人而與語」,硬糾纏著一個下作昏君聽自己的苦心謀國之言,結果招來一通全然文不對題的斥責之詞,滑稽也,怪誕也。 李斯是大法家,不能以範蠡式的全身而退的自保術為最高法則,要求李斯做出或退隱去官或不言國事的選澤,那不是戰國大爭之風,更不是法家大師的風骨。歷史要求于李斯的,是正道謀國該當具有的強硬抗爭品格,與出色的斡旋能力。不求其如商君護法之壯烈殉身,亦不求其如王翦王賁那般可能的擁兵除奸。然則,至少求其如呂不韋的精妙斡旋與強硬秉持,以及最後敢於結束自己生命以全秦國大局的勇氣。然則,李斯沒有做到任何一種的錚錚硬骨,而只是絮絮叨叨地力求下作昏君接納自己,力求下作昏君拒絕奸佞。此等要求蒼蠅不要逐臭的作為,實在教人哭笑不得了。 以實情論之,其時,李斯面前至少有兩條路可走。一則是正道:以三公上書為契機,聯結馮去疾馮劫章邯等一班功臣老將,大張旗鼓地為天下請命,威逼二世胡亥誅殺趙高改弦更張。以當時天下之亂象,只要李斯敢於奮然呼籲,帝國廟堂很有可能就此改觀。二則是權謀機變之道:將趙高比作齊桓公末期的易牙、豎刁兩個內侍奸佞聲討之,給趙高設置一個謀逆罪案,公然舉發,而後逕自秘密拿人立即斬決!依據胡亥後來「恐李斯殺之(趙高)」的擔心,可以判定:李斯密殺趙高並非沒有能力,而在於敢不敢為。 不合李斯既不走正道,也不走旁道,偏偏一味地私欲為上迂闊到底,只用胡亥趙高最聽不懂的語言說話,自家津津樂道,卻遭下作君主無情地一掌摑來。以李斯上書而言,分明要除趙高,說詞卻全然不著邊際:李斯上書所列舉者,都是此前戰國歷史上著名的權臣之亂,而此等權臣之亂,至少也得有李斯一般的重臣地位才能發生。趙高無論多麼奸佞,無論多麼野心,此時也只是一個從老內侍擢升的郎中令,以此等權臣作亂比照趙高,實在不倫不類,正好使趙高反咬一口,說李斯才是田常。也就是說,遇到趙高這般精於權術又心黑手狠的千古奸徒,唯以強力,唯以正道,可成其天敵也!若李斯這般不具強硬風骨,唯圖以才具說動下作昏君的童稚舉措,註定地要一步步地更深地落入更為卑劣的圈套。 李斯沒有想到這些。 李斯依然南轅北轍地走著自己的路。 次日,李斯趕赴甘泉宮求見胡亥,欲圖為自己的上書再度陳述。可連山口城門都沒進,李斯便被守在城頭的趙成擋了回來。趙成隻冷冰冰一句話:「皇帝陛下有詔,大臣可上書言事,不可無召晉見。末將不能稟報。」李斯苦苦守候了兩個時辰,趙成卻鐵石一般矗在城頭毫不動搖。天及暮色,李斯終於憤然難耐,當時便在車中寫下了幾行字,裝入上書銅匣,派一個侍中送進了甘泉宮。又過兩個時辰,城頭風燈搖曳,山谷秋風呼嘯,城頭還是沒有任何消息。李斯冷餓疲憊已極,萬般無奈只好登車回程了。李斯沒有料到,正是這幾行急就章,使他陷入了最後的泥沼。 忙碌一夜的胡亥,直睡到日色過午才醒了過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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