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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在會稽山,二世胡亥興致勃勃地登臨了大禹陵,也依著始皇帝巡狩格局,祭祀了禹帝,遙祭了舜帝,也遙望南海祈禱上天護佑南海秦軍。諸事皆同,李斯卻看得心頭滴血。這個二世胡亥處處都輕薄得像個聲色犬馬的貴胄公子,祭文念得陰陽怪氣突兀起伏,像極了趙高的宦官嗓音;上山只問奇花異草,祭祀只問犧牲薄厚,舉凡國政民生絕難進入問答應對。李斯亦步亦趨於後,只覺自己變成了一個貴胄公子的侍奉門客,心頭堵得慌。

  好容易離開會稽山北上,李斯病了。

  一路恍惚北進,胡亥始終沒來探視李斯。只有趙高來了兩次,說是奉皇帝之命撫慰丞相病體,也是寥寥數語便走了。李斯第一次深深體察到了暮年落寞境況,第一次體察到孤立無援的絕望心境,每每在帷幕之外的轔轔車聲中老淚縱橫不能自已……到了舊齊濱海,李斯眼見曾經與始皇帝並肩登臨的之罘島,心緒稍見好轉,終於被僕人扶著走出了高車。

  抵達始皇帝曾經刻石宣政的碣石,二世胡亥忽然興致大發,也要在父皇刻石旁留一方刻石,也要李斯題寫,要原石工雕刻。趙高大是贊同,一口聲讚頌此乃皇帝新政盛舉,實在該當。一臉病容的李斯卻大覺膩煩,不知胡亥有何新政可以宣示,然若拒絕,也實在難以出口。思忖一番,李斯遂於當晚寫下了兩三行文字,次日清晨呈進了行營。胡亥看也沒看,便興沖沖道:「好好好!正午刻石大典,大字刻上去,我便站在父皇身旁了!」倒是趙高拿過來看了一番笑道:「丞相文辭簡約,也好!只是缺了些許後綴言語,可否補上?」李斯勉力笑道:「郎中令也是書家,不妨補上,也算合力了。」胡亥立即興沖沖點頭,趙高沒有推辭,就勢提筆,以李斯嬴德名義補上了兩行。李斯也是看也沒看,便點頭認可了。

  於是,碣石的始皇帝刻石旁,立起了如此一方石刻:

  皇帝曰:金石刻盡始皇帝所為也。今,襲號而金石刻辭不稱始皇帝,其于久遠也!如後世為之者,不稱成功盛德。丞相臣斯、御史大夫臣德昧死言:臣請具刻詔書刻石,因明白矣。臣昧死請。制曰可。

  列位看官留意,李斯以胡亥口吻所擬的刻石文辭之意是:既往金石已經宣示盡了始皇帝大政,今我承襲了皇帝之位,又來刻石,其作為比始皇帝差得太遠了;如後世皇帝再來刻石,沒有大功大德便更稱不上了。後段綴語的意思是:臣李斯嬴德請刻詔書立石。皇帝不允;臣等明白了皇帝謙恭之心,再三固請,皇帝才答應了。前一半刻辭,說的全然事實,李斯之難堪憤懣已經明白無遺地顯現出來。後綴辭,則是趙高為二世胡亥遮羞而已。胡亥白癡久矣,自顧玩樂不及其餘,任你刻甚也不屑過問。趙高則很明白李斯的心思,且深感威脅,陷害李斯之心由是緊迫。

  三月中,行營北上遼東,途經九原大軍駐地,胡亥君臣竟無一人提出進入九原犒賞激勵守邊三十萬大軍。令李斯不解的是,九原統兵大將王離也沒有派特使迎接,除了非召見不可的幾個糧秣輸送縣令,其餘各郡縣竟沒有任何動靜,既往爭相目睹皇帝出巡的盛況竟成了昨日夢境一般。胡亥趙高似乎不以為然,又似乎對九原大軍有著一種隱隱的畏懼。胡亥撲閃著眼白極多的一雙大眼,對李斯說的是:「趕赴遼東,是要巡視長城龍尾也!父皇巡視隴西,胡亥巡視遼東,頭尾相續,何其盛況壯舉哉!」竟隻字未提九原犒軍。

  回程途中,李斯深感此事重大,鄭重提出進入九原犒軍。不料,胡亥吭哧半日還是不能決斷。最後,還是趙高居中主張:單獨召見王離,免去九原犒軍。胡亥立即來神,紅著臉一陣嚷嚷:「是也是也!朕日理萬機,還要盡速趕回咸陽處置政事,有事對王離下詔便是,鬧哄哄犒軍,拿甚犒來?」李斯隱忍良久,也只有點頭了。

  年青的王離來了,沒有帶馬隊,也沒有帶軍吏,真正的單人獨馬來了。胡亥又驚又喜地小宴了王離,卻一句也沒問為何如此。旁邊的趙高也只閃爍著警覺的目光,也是一句話沒問。倒是李斯分外坦然,問了軍事,也問了民治,還特意叮囑了王離:潁川郡與陳郡的屯衛戍卒將于夏秋之交抵達漁陽,要王離留意部署。素來剛烈爽直的王離,除了諾諾連聲,一個字也沒有多說。

  臨行之時,李斯將這位年青的重兵統帥親自送出了老遠。王離依舊是一句話沒說,直到李斯頗顯難堪地站住了腳步,王離也一拱手上馬去了。李斯第一次深切地感知了,趙高與胡亥所畏懼者,正是此等舉足輕重的大軍力量。李斯也第一次隱隱後悔了,也許,留下蒙恬大將軍的性命,自己的廟堂處境會遠遠好於目下之危局。甚或,自己若能早日聯結王離與九原將士,善待他們,撫慰他們,處境也不至於如此孤立無援……

  四月初,大巡狩行營回到了咸陽。

  李斯沒有料到,一則突兀離奇的決策,眼睜睜粉碎了他的盡速緩徵之策。

  胡亥興沖沖提出,要重新大起阿房宮。朝會之上,胡亥的說辭令李斯驚愕萬分:「先帝在世時多次說起,咸陽朝廷小!故此,才有營造阿房宮事。結局如何?宮室未就,父皇便突兀薨了!朕依丞相之意,阿房宮作罷,民力都聚集驪山了。目下,驪山陵墓業已大畢,朕要大起阿房宮,以遂先帝之宏願!諸位大臣且想,朕若不復阿房宮,不是明白告知天下臣民,先帝舉事太過麼?不!先帝聖明,朕要秉承先帝大業,築起宏大朝廷!有人諫阻朕要起,無人諫阻,朕也要起!」這是胡亥第一次顯出猙獰面目說話,面色通紅額頭滲汗聲色俱厲,活似市井之徒輸了博戲鬧事。所有的大臣都驚愕默然,不知所措了。無奈之下,李斯只有開口了:「老臣啟奏陛下,方今驪山陵尚未全然竣工,千里直道亦未竣工,兩處所占民力已是百余萬之巨,非但民力維艱,府庫糧秣財貨也告緊縮……」

  「李斯住口!」胡亥怒喝一聲,將帝案拍得山響。

  舉殿驚愕之際,李斯更是大見難堪。入秦數十年來,這是備受朝野敬重的李斯第一次在朝廷朝會之上被公然指名道姓地呵斥,實在是不可思議的荒誕。李斯一時憤然羞惱面色血紅,渾身顫抖著卻不知該如何說話……終於,在大臣們的睽睽眾目之下,李斯頹然跌倒在身後坐案上昏厥了。

  三日後醒來,李斯恍惚得如在夢裡,看著守護在榻邊的長子李由,竟莫名其妙地問了一句,你是誰也?一臉風塵疲憊的李由驟然大慟,俯身榻前號啕大哭了。在這個年過三十且已經做了郡守的兒子的慟哭中,李斯才漸漸地真正地醒了,兩行冷淚悄悄地爬上臉頰,拍了拍兒子的肩頭,良久沒有一句話。

  夜來書房密談,李由說了朝會之後的情形:重起阿房宮的詔書已經頒行了,還是章邯統領,限期兩年完工;內史郡守督導糧秣,趙高統領營造佈局謀劃;詔書說,要在先帝的阿房宮舊圖上大加出新,要將阿房宮建造得遠遠超過北阪的六國宮殿群。李斯不點頭,不搖頭,不說話,目光只盯著銅人燈癡癡發怔。李由見父親如此悲情,再也說不下去了。良久愣怔,李斯驀然醒悟,方問李由如何能擱置郡政回來?李由說,家老快馬傳訊,他是星夜兼程趕回來的;自父親上次在三川郡督政,他便覺察到父親處境不妙了。

  李斯問,三川郡情形如何?李由說,若按父親方略,三川郡亂象自可平息,然目下要建阿房宮,只怕三川郡又要亂了。李斯驚問為何?李由說,昨日又頒新詔書,責關外六郡全力向關中輸送糧草,以確保阿房宮民力與新徵發的五萬材士用度;三川郡距離關中最近,承擔數額最大,原本用於救亂的糧秣財貨只怕是要全數轉送咸陽了。李斯聽得心頭發緊喉頭發哽冷汗涔涔欲哭無淚瑟瑟發抖,直覺一股冰涼的寒氣爬上脊樑,一聲先帝嘶喊未曾落點,噴出一口鮮血頹然倒地了。

  整個夏天,臥病的李斯都被一種莫名的恐懼籠罩著。

  丞相府侍中僕射每日都來李斯榻前稟報政務,右丞相馮去疾也隔三差五地來轉述國政處置情形,聽得越多,李斯的心便越發冰涼。阿房宮工程大肆上馬,給關中帶來了極大的民生恐慌。將近百萬的徭役民力與刑徒,每日耗費糧秣之巨驚人,再加所需種種工程材料之採制輸送,函谷關內外車馬人力黑壓壓如巨流彌漫,大河渭水航道大小船隻滿當當帆檣如林。馮去疾說,工程人力加輸送人力,無論如何不下三百萬,比長平大戰傾舉國之力輸送糧秣還要驚人。

  當此之時,趙高給二世皇帝的謀劃對策是:舉凡三百里內所有輸送糧秣的徭役民力,都得自帶口糧,不得食用輸送糧秣,違者立斬不赦!如此詔書一下,輸送糧秣的徭役大量逃亡。關外各郡縣大感恐慌,郡守縣令上書稟報,又立遭嚴厲處罰,不是罷黜便是下獄,郡縣官員們都不敢說話了。更有甚者,專司督責糧草的郡吏縣吏們,也開始了史無前例的秘密逃亡,亂象已經開始了……更令李斯冰涼徹骨的是,原本經他徵發的用於屯衛咸陽的五萬材士,被胡亥下令駐進了皇室苑囿,專一地以射馬射狗為訓練狩獵之才藝,專一地護衛自己浩浩蕩蕩地在南山射獵,鋪排奢靡令人咋舌。

  進入六月時,九原王離飛書稟報朝廷:匈奴人新崛起的頭領冒頓,誅殺了自己的父親頭曼單于,自立為新單于,發誓要南下血戰為匈奴雪恥!胡亥趙高看了王離上書,都是哈哈哈大笑一通了事。然則,當馮去疾將這件密書念給李斯聽時,李斯卻實實在在地震驚了。此前,無論蒙恬扶蘇如何申說匈奴勢力未盡,甚或始皇帝都始終高度警覺,李斯都沒有太在意。

  在李斯看來,秦軍兩次大反擊之後,匈奴再度死灰復燃簡直就是癡人說夢。然則,一年來變局迭生,無論何等不可思議的事情都飛快地發生了,李斯再也不敢相信自己的洞察力了。本能地,李斯第一次相信了王離的邊報,也慶倖自己徵發戍卒屯衛漁陽的對策或許有些許用處。在整個夏天,這是李斯唯一稍許欣慰的一次。李斯不可能預知的是,正是大秦朝廷與政局的突然滑坡轉向,促成了匈奴族群內部強悍勢力的崛起,促成了原本已經開始向華夏文明靠攏的匈奴和平勢力的突然崩潰。在之後近十年的華夏大戰亂中,匈奴勢力野火般燃燒了大草原,百年之內屢屢大肆進攻中原,對整個華夏文明的生存形成了巨大的威脅。直到百餘年後的漢武帝時代,這一威脅才初步消除。

  ……

  在這個乖戾的夏季,天下臣民孜孜以求的二世新政泡沫般飄散了。

  李斯的攝政夢想也泡沫般飄散了。

  李斯苦思著扭轉危局的對策,渾不知一場更大的血腥風暴將立即淹沒自己。

  ***

  ①逮捕,秦漢語。《史記·項羽本紀》云:「項梁嘗有櫟陽逮……」《索隱》云:「逮訓及,謂有罪相連及,為櫟陽縣所逮錄。漢世每治獄,皆有逮捕也。」《集解》韋昭云:「謂項梁被櫟陽縣逮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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