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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老夫之見,」李斯第一次將政令變成了商榷口吻,「先行確認兩名屯長,郡尉縣尉護持,逐縣逐鄉物色閭左民力,能成得八九百之數便可發出。兩位以為如何?」

  「閭左屯長最難選,得後定。」潁川郡守面色難堪。

  「也好,先定人數。」

  「潁川郡,至多四五百人。」

  「陳郡如何?」李斯黑著臉。

  「陳郡雖大,從軍人口多,閭左丁壯至多也是三五百。」

  「便是說,兩郡差強湊夠千人之數?」

  「難……」兩人同聲,欲言又止。

  「再難也得千人之數。至少,不能少於九百人!」

  「丞相,閭左之民最好不……」

  「違令者國法從事!」李斯無奈,疾言厲色了。

  「謹遵丞相令!」兩位郡守終究領命了。

  陳城一過,李斯立即南下項縣。這項縣乃陳郡南部大城,原本是楚國名將項燕的根基封地,項燕戰死之後,項氏部族後裔雖大部轉往江東隱匿,然在此地亦多有出沒,歷來是始皇帝東巡的鎮撫地之一。二世不知此間根底,逕自觀賞山水而去,李斯卻不能不留心。李斯沒有要陳郡郡守隨行,親自率領護衛馬隊查勘了項城,並備細詢問了縣令,得知項氏部族很長時期沒有在項城出沒,項氏族人幾乎已經在陳郡南部銷聲匿跡,李斯這才放心東去北上了。

  進入泗水郡,李斯著重查勘了沛縣。

  年余之前,泗水郡守曾急書稟報丞相府,李斯又立即稟報了始皇帝:當時的泅水亭長劉邦率數百民力西赴徭役,途經芒碭山,民力多有逃亡,那個劉邦索性放走了其餘民力,自己也畏罪隱匿不出,郡縣查無音訊。當時李斯本欲徹查,然始皇帝卻將其納入次年大巡狩一體解決而沒有單獨查處。然則,次年大巡狩,也未查出這個山海流竄的劉邦的隱匿地點。今次東來,李斯想要清楚地知道,這個小小亭長究竟如何了?

  到得泗水郡城,李斯同時召來碭郡郡守與追捕盜寇的郡尉,會同備細查問。兩郡尉稟報說,兩郡郡卒在芒山碭山之間搜尋多次,均未察覺劉邦蹤跡。只聞當地民人傳聞,說芒碭山深處常有怪異雲氣,五色具而不雨,必有奇人隱之。泗水郡郡守又稟報說,碭山下有一呂姓民戶,其小女名呂雉,嘗與人入山,但往雲氣聚集處走去,便能遇見山野怪人,疑為劉邦等流竄者,然追捕之時,又一無所見。李斯聽罷稟報,一時默然不語了。兩郡守郡尉則是異口同聲,要追捕劉邦不難,但發兩萬甲士入山,必得劉邦死活之身!

  「此等山野傳聞,不足為憑據也。」

  李斯終究沒有大舉操持。一則聚兵發兵皆難,秦軍主力三大塊,一在九原,一在隴西,一在南海,除此之外便是屯衛咸陽的五萬新徵發的北胡材士;郡縣捕盜軍兵,郡不過千縣不過百,聚集十數郡郡兵搜捕一個逃亡亭長,顯然是小題大做,動靜太大了。只要大局安定,一個亭長逃亡,除了老死山林又能如何?於是,李斯馬隊離開了泗水郡東來,兼程追趕行營,終於在抵達吳越之前與皇帝行營會合了。

  二世胡亥沒有詢問李斯後行巡視郡縣之意,李斯也便打消了稟報的念頭。好在除了警戒與提醒,也確實沒有必須通過皇帝詔書的大事。行營進入江東,李斯又率親信吏員離開皇帝行營,緊急查勘吳中治情。這吳中乃是會稽郡治所城邑,瀕臨震澤(今太湖),是楚國項氏後裔的活躍之地。上年春始皇帝最後一次大巡狩,對秘密聚集在江水下游各城邑的六國老世族大肆搜捕,復辟世族們遭受重創,一時都作鳥獸散了。那時李斯也在行營坐鎮總事,清楚地知道頓弱與楊端和始終沒有覓得項氏蹤跡。當時,連同始皇帝在內的巡狩君臣,人人大覺驚詫。

  然則,就在去冬今春的大雪時節,李斯卻接到了關中櫟陽令一份緊急密報:查得項燕之子項梁攜侄子項羽秘密進入關中,以商旅之身住櫟陽的渭風古寓,私行勾連遷入咸陽的山東舊世族。一月之後,二人被櫟陽縣尉緝拿下獄,因咸陽廷尉府公事滯留太多,故未立即押解咸陽。不料關押未及旬日,項梁叔侄突兀失蹤。經查,乃櫟陽獄吏司馬欣受泗水郡蘄縣獄吏曹咎之托,私放罪犯潛逃。目下司馬欣已經被下獄,請丞相府會同廷尉府下書泗水郡,立即緝拿曹咎。東出巡狩之前,李斯查詢了廷尉府,得知逮捕令已發下①,泗水郡與蘄縣等地尚無回報。李斯進入吳中,便是要查勘此事。

  「稟報丞相,自逮捕令發下,項氏早,早已在吳中遁形了。」

  見丞相親臨,會稽郡守很是緊張,說話都有些不利落了。李斯下令召來郡尉縣尉一起稟報,各方也都眾口一詞,說項氏開春以來再也沒有出現在江東各地。李斯頗為疑惑,備細查問了項氏後裔原先在江東的作為。幾個縣尉稟報說,項梁在江東各地流竄,多化名喬裝商旅之士與民眾多方結交。但凡吳中有大舉徵發徭役事,抑或喪事,項梁等常為鄉里親自操持,事事辦得井井有條。人皆雲項梁暗中以兵法行事,民眾很是擁戴。江東有童謠云:「國不國,民不民,舊人來,得我心。」這「舊人」二字,便是經年流竄江東之項氏也。因得人心,各縣都是在項氏離開後才察覺蹤跡的。再加郡縣徵發不斷,郡卒縣卒根本無力追蹤此等四海流竄的人物,是放終無所獲。

  「項氏如此招搖作為,郡縣如何不早早稟報?」李斯頗見嚴厲。

  「丞相可查公文,在下稟報不下五七次!」郡守頓時急了。

  「書呈何處?」

  「右丞相府,御史大夫府。」

  「何時呈報?」

  「去冬今春,三個月內!」

  「好。老夫盡知也。」

  李斯不能再追問下去了,國政之亂,他能歸咎何人哉!無奈之下,李斯只有殷殷叮囑郡守縣令郡尉縣尉們留心查勘隨時稟報,如此而已。追趕行營的一路上,那首江東童謠始終轟鳴在李斯耳畔,「國不國,民不民,舊人來,得我心」,這是何等令人心悸的歌聲也!曾幾何時,一統山河的帝國竟是「國不國」了,萬千黔首竟是「民不民」了,備受天下唾棄的六國貴族,竟至于「得我心」了;天下大勢如江海洪流,其湍流巨漩竟如斯飛轉,可歎乎,可畏乎!如此匪夷所思的人心大逆轉,究在何人乎!……

  趕到會稽山的皇帝行營時,李斯疲憊極了,鬱悶極了。如此重大警訊,本當立即奏明皇帝會商對策。然則,對眼前這個醉心山水忽癡忽精的二世胡亥,說得明白麼?趙高若在旁問得一句:「施政之權在丞相,如此亂象豈非丞相之罪乎!」李斯又當如何對答?只怕辯解都要大費心神了,君臣同心豈非癡人說夢?思忖良久,李斯還是打消了與胡亥會商政事的想頭,只思謀如何在大巡狩之後儘快扭轉天下民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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