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六 | 上頁 下頁
三三


  監軍行轅的隨監吏剛走,大將軍幕府的隨監吏便回來稟報了。幕府隨監吏說,大將軍幕府尚算禮遇,他們兩人只能在正廳坐待,蒙恬或在庭院轉悠,或在書房操持,他兩人一律不能跟隨不能近前,一夜無事。如此情形閻樂早已料到,聽罷只問了一句,方才蒙恬回府沒有?隨監吏說沒有。閻樂立即吩咐隨監吏回幕府探查,蒙恬究竟到何處去了?午膳時分,幕府隨監吏回報,說裨將王離于大約一個時辰之前進入幕府,與蒙恬書房密會片刻,兩人已經帶一支馬隊出幕府去了。片刻之後,閻樂著意撒在城外的吏員稟報說,蒙恬馬隊向陰山大營去了,王離沒有一起出城。閻樂一陣欣喜,心頭立即浮現出一個新的謀劃。

  秋日苦短,倏忽暮色降臨。

  初更時分,閻樂打出全副特使儀仗,車馬轔轔開抵監軍行轅。護衛司馬攔阻在轅門之外,一拱手赳赳高聲道:「末將未奉大將軍令,特使大人不得進入!」閻樂一臉平和一臉正色道:「本使許大將軍複請,已是特例。本使依法督詔,大將軍也要阻攔麼?」護衛司馬道:「特使督詔,業已有隨監吏在,特使大人不必多此一舉!」閻樂一亮特使的皇帝親賜黑玉牌道:「本使只在庭院督詔片刻,縱使大將軍在,亦不能抗法!若足下執意抗法,則本使立即上書陛下!」護衛司馬道:「現武成侯正在行轅,容在下稟報。」說罷匆匆走進了行轅。片刻之後,護衛司馬大步出來一拱手道:「特使請。」

  朦朧月色之下,大庭院甲士層層。閻樂扶著特使節杖,矜持地走進了石門。年青的王離提著長劍沉著臉佇立在石階下,對走進來的閻樂絲毫沒有理睬。閻樂上前一拱手道:「陛下以兵屬武成侯,武成侯甯負陛下乎!」王離沉聲道:「足下時辰不多,還是做自家事要緊。」

  閻樂不敢再硬碰這個從未打過交道的霹靂大將王賁的兒子,一揮手吩咐隨行吏員擺好了詔案,從案頭銅匣中捧出了那卷詔書,一字一字地拉長聲調念誦起來,念到「扶蘇為人子不孝,其賜劍以自裁」時,閻樂幾乎是聲嘶力竭了。詔書念誦完畢,閻樂又高聲對內喊道:「扶蘇果為忠臣孝子,焉得抗詔以亂國法乎!扶蘇不復請,自當為天下奉法表率,焉得延宕詔書之實施乎!……」

  「夠了!足下再喊,本侯一劍殺你!」王離突然暴怒大喝。

  「好好好,本使不喊了。賜劍。」閻樂連連拱手,又一揮手。

  依著法度,詔書雲賜劍自裁,自然是特使將帶來的皇帝禦劍賜予罪臣,而後罪臣以皇帝所賜之劍自裁。那日因蒙恬阻撓,未曾履行「賜劍」程式,扶蘇便被蒙恬等護送走了。以行詔程式,閻樂此舉合乎法度,誰也無法阻撓。雖則如此,閻樂將皇帝禦劍捧到階下時,還是被王離黑著臉截了過去,遞給了身後的監軍司馬。閻樂還欲開El,王離卻大手一揮,四周甲士立即逼了過來,閻樂只得悻悻去了。

  次日清晨,當蒙恬飛馬趕回時,九原已經在將士哭聲中天地反復了。

  在城外霜霧彌漫的胡楊林,王離馬隊截住了蒙恬。王離淚流滿面,哭得聲音都嘶啞了。王離說,閻樂的賜劍一直在司馬手裡,他也一直守護在扶蘇的寢室之外;夜半之時,閻樂的隨監老吏在寢室外只喊了一聲「扶蘇奉詔」,便被他一劍殺了;分明寢室中沒有動靜,軍僕與太醫一直守在榻側,兩名便裝劍士一直守在寢室門口,可就在五更雞鳴太醫診脈的時候,長公子已經沒有氣息了;王離聞訊飛步搶進,親自揭開了扶蘇的絲綿大被,看見了那柄深深插進腹中的匕首……王離說,驚慌失措的太醫在扶蘇全身施救,人沒救過來,卻意外地在扶蘇的貼身短衣中發現了一幅字跡已經幹紫的血書——

  抗命亂法,國之大患。扶蘇縱死,不負秦法,不抗君命。

  蒙恬捧著那幅白帛血書,空洞的老眼沒有一絲淚水。

  直到血紅的陽光刺進火紅的胡楊林,蒙恬依舊木然地靠著一棵枯樹癱坐著,比古老的枯木還要呆滯。無論王離如何訴說如何勸慰如何憤激如何悲傷,蒙恬都沒有絲毫聲息。人算乎,天算乎,蒙恬痛悔得心頭滴血,卻不知差錯出在何處。閻樂相逼固然有因,然看這幹紫的血書,扶蘇顯然是早早便已經有了死心,或者說,扶蘇對自己的命運有著一種他人無法體察的預感。扶蘇這幅血書,雖只寥寥幾句,其意卻大有含義,甚至不乏對蒙恬的告誡。血書留下了扶蘇領死的最真實的心意:寧以己身之死,維護秦法皇命之神聖;也不願強行即位,以開亂法亂政之先河。身為皇帝長子,事實上的國家儲君,赤心若此,夫複何言哉!蒙恬實在不忍責難扶蘇缺少了更為高遠的大業正道胸襟,人已死矣,事已至此矣,夫複何言哉!

  蒙恬所痛悔者,是自己高估了扶蘇的強韌,低估了扶蘇的忠孝,更忽視了扶蘇在長城合龍大典那日近乎瘋狂的醉態,忽視了覆蓋扶蘇心田的那片累積了近三十年的陰影。那陰影是何物?是對廟堂權力斡旋的厭倦,是對大政方略與紛繁人事反復糾纏的迷茫,是對父皇的忠誠遵奉與對自己政見的篤信所萌生的巨大衝突,是植根于少年心靈的那種傷感與脆弱……而這一切,都被扶蘇的信人奮士的勃勃豪氣掩蓋了,也被蒙恬忽視了。蒙恬也蒙恬,你素稱慮事縝密,卻不能覺察扶蘇之靈魂的迷茫與苦難,若非天算大秦,豈能如此哉!

  直到昨日,蒙恬還在為扶蘇尋覓著最後的出路。他飛騎深入了陰山草原,找到了那個素來與秦軍交好的匈奴部族,與那個白髮蒼蒼卻又壯健得勝過年青騎士的老頭人商定:將一個目下有劫難的後生送到草原部族來,這個後生是他的生死之交,他不來接,老頭人不能放他走,當然更不能使他有任何意外。老頭人慷慨地應諾了,舉著大酒碗胸脯拍得當當響:「蒙公何須多言!蒙公生死之交,也是老夫生死之交!只要後生來,老夫便將小女兒嫁他!老夫女婿是這草原的雄鷹,飛遍陰山,誰也不敢傷他!」……蒙恬星夜趕回,便要將迷亂悲愴的扶蘇立即秘密送進草原,而後他便與王離率五萬飛騎南下甘泉宮了……一切都安置好了,最要緊的扶蘇卻沒有了,人算乎,天算乎!

  「蒙公,三十萬大軍嗷嗷待命,你不說話我便做了!」

  在王離的憤激悲愴中,蒙恬終於疲憊地站了起來,疲憊地搖了搖手,喑啞顫抖的聲音字斟句酌:「王離,不能亂國,不能亂法。唯陛下尚在,事終有救。」王離跌腳憤然道:「蒙公何其不明也!長公子已死,閻樂更要逼蒙公死!棟樑摧折,護國護法豈非空話!」蒙恬冷冰冰道:「老夫不會死。老夫寧可下獄。老夫不信,皇帝陛下能不容老夫當面陳述而殺老夫。」王離大驚道:「蒙公!萬萬不可!皇帝業已亂命在先,豈能沒有昏亂在後……」「王離大膽!」蒙恬被王離的公然指斥皇帝激怒了,滿面通紅聲嘶力竭地喊著,「陛下洞察深徹,豈能有連番昏亂!不能!決然不能!」

  王離不說話了。

  蒙恬也不說話了。

  ……

  三日之後,陰山大草原見證了一場亙古未見的盛大葬禮。

  扶蘇身死的消息,不知是如何傳開的。晝夜之間,沉重嗚咽的號角響徹了廣闊的山川,整個大草原震驚了,整個長城內外震驚了。正在尋覓窩冬水草地的牧民們中止了遷徙流動,萬千馬隊風馳電掣般從陰山南北的草原深處向一個方向雲集;預備歸鄉的長城民力紛紛中止了南下,萬千黔首不約而同地改變了歸鄉路徑,潮水般流向了九原郊野……第三日清晨,當九原大軍將士護送著靈車出城時,山巒河谷的情境令所有人都莫名震撼了。霜霧彌漫之下,茫茫人浪連天而去,群峰是人山,草原是人海,多姿多彩的蒼黃大草原,第一次變成了黑壓壓黔首巾與白茫茫羊皮襖交相湧動的神異天地。無邊人海,緩緩流淌在天宇穹廬之下的廣袤原野,森森然默默然地隨著靈車漂移,除了蕭瑟寒涼的秋風長嘯,幾乎沒有人的聲息。

  漸漸地,兩幅高若雲車的巨大挽幛無聲地飄近了靈車。一幅,是草原牧民的白布黑字挽幛——陰山之鷹,折翅亦雄。一幅,是長城黔首們的黑布白字挽幛——長城魂魄,萬古國殤。蒙恬與王離麻衣徒步,左右護衛著扶蘇的靈車。九原大軍的三十萬將士史無前例地全數出動了,人俱麻衣,馬盡黑披。十萬器械弓弩營的將士在營造墓地,十萬步卒甲士的方陣前行引導著靈車,十萬主力鐵騎方陣壓後三面護衛著靈車。大草原上矛戈如林旌旗如雲,轔轔車聲蕭蕭馬鳴,在血色霜霧中鐫刻出了雖千古無可磨滅的宏大畫卷……

  巍巍陰山融入了血紅的露光霜霧,茫茫草原化作了血色的海潮激蕩。②

  ***

  ①公車司馬令,秦衛尉之屬官,職能有四:執掌皇城車馬進出,夜巡皇城,夜傳奏章,徵召公車。雖屬衛尉,實為皇城事務的要職之一。

  ②陝西綏德縣城內疏屬山巔,有扶蘇墓。史家王學理先生之《咸陽帝都記》第九章注釋條對其記載是:扶蘇基狀作長方形,長30米,寬6米,高8米,墓前碑刻「秦長子扶蘇墓」六字。城北一公里處.當無定河與大理河交匯處,傳為扶蘇月下憂國憂民處,名「涼月臺」;縣南一公里盧家灣山崖壁立,有水從空中落地成泉,傳為扶蘇自裁處,故名「嗚咽泉」。唐詩人胡曾有《殺子穀》詩云:「舉國賢良盡淚垂,扶蘇屈死戍邊時。至今穀口嗚咽泉,猶似當年恨李斯。」

  另,《大清一統志》雲,綏德城內有扶蘇祠。《關中勝跡圖志·卷三十》又云:扶蘇墓有陝西臨潼縣滋水村、甘肅平涼東寧縣西兩處。王學理先生認為,當屬紀念性假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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