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六 | 上頁 下頁
三二


  王賁以將軍之身而能居三公太尉之職,非獨功勳也,亦見才具也。當然,論根基才具甚或功勞,蒙恬做太尉,似比王賁更適合。然則,蒙恬對王賁沒有絲毫的嫉妒,反倒是深以此為皇帝用人之明。若為太尉,蒙恬豈有北卻匈奴之大業績哉!……此刻,蒙恬念及王氏父子.心頭便是一陣陣悸動,國難在前,無人可與並肩,殊為痛心也!上天早喪王氏父子于大秦,莫非果真意味著天下將有無可挽回之劫難麼?

  蒙恬與李斯的來往,卻有著一種難以言說的隱隱隔膜。

  與王翦相比,李斯的斡旋缺乏一種深層的力度。在蒙恬的記憶中,李斯從來沒有堅持過什麼。無論是長策大謀,無論是廟堂事務,李斯即或明確地申述了主張,只要有大臣一力反對,李斯都是可以改變的。當然,若是秦王皇帝持異議,那李斯則一定會另行謀劃,直到君臣朝會一致認同為止。與李斯交,談話論事從來都很和諧順當,可在蒙恬心頭,卻總有一種不能探底的隱隱虛空感。

  蒙恬是同時結識李斯與韓非的。蒙恬更喜歡孤傲冷峻而又不通事理的韓非,無論與韓非如何爭吵得面紅耳赤,蒙恬還是會興沖沖地捧著一壇酒再次去糾纏韓非。根本原因只在一處,韓非胸無城府,結結巴巴的言辭是一團團透明的火焰!後來,當蒙恬看到《韓非子》中解析防奸術的幾篇權謀論說時,幾乎驚愕得無以言說了——能將權術陰謀剖析得如此透徹,卻又在事實上對權術陰謀一竅不通,人之神異豈能言說哉!雖然如此,蒙恬還是喜歡韓非,儘管他後來也贊同了殺韓非……韓非與李斯,是兩類人。

  在蒙恬看來,李斯生涯中最耀眼的爆發便是《諫逐客書》,孤身而去,義無反顧地痛陳秦政錯失,一舉扭轉了剛剛起步的秦國新政瀕於毀滅的危境,可謂乾坤之功也。也是從那時開始,李斯奠定了朝野聲望,尤其奠定了在入秦山東人士中的巨大聲望。應該說,這是李斯人生中唯一的一次堅持。可是,蒙恬從李斯後來的作為中,卻總是嗅出一種隱隱的異味:《諫逐客書》並非李斯之本性強毅的體現,而是絕望之時的最後一聲呐喊。在帝國文明新政的創制中,李斯確實淋漓盡致地揮灑了大政之才,堪稱長策偉略之大手筆。

  李斯領政,所有大謀長策之功皆歸皇帝,所有錯失之誤皆歸丞相府承擔,極大維護了皇帝陛下神聖般的威權聲望,你能說李斯沒有擔待?然則,蒙恬卻分明地體察到,他對李斯的那種隱隱感覺,王賁也有。那是一次軍事會商,蒙恬說到了李斯的主張與秦王一致,王賁的嘴唇只撇了一下而已。王賁一句話也沒說,此後也從來沒有在蒙恬面前說起過李斯。雖然如此,僅僅是這一撇嘴,蒙恬卻明白地感受了王賁的心聲。

  越到後來,蒙恬對李斯的這種不安的感覺便越是鮮明起來。震懾山東復辟的大政論戰中,皇帝對六國貴族的怒火顯而易見,李斯便立即提出了「以法為教,以吏為師」的焚書令,後來又堅執主張坑殺儒生;其時,李斯對回到咸陽襄助政事而反對震懾復辟過於嚴苛的扶蘇很是冷落;李斯明知一直沉默的蒙恬也是扶蘇之見,卻從未與蒙恬做過任何磋商……凡此等等,蒙恬都深覺不可思議。以他對李斯秉性才具的熟悉,李斯為政不當有如此鐵血嚴酷之風。然則,李斯一時間如此強硬,強硬得連皇帝陛下都得在焚書令上只批下了「制曰可」三個字的寬緩決斷,而不是以「詔曰行」的必行法令批下。

  李斯如此強硬,實在是一個匪夷所思的突兀變化,蒙恬難以揣測其中緣由,又因不欲牽涉扶蘇過深而不能找李斯坦誠會商,這道陰影便始終隱隱地積在了心頭……不知從何時開始,蒙恬與李斯的來往越來越少了。甚或,在朝的蒙毅與李斯的來往也頗見生疏了。事實上,蒙恬從軍,李斯從政,相互交織的大事又有太尉府,大政會商之實際需要也確實不多。然則,這絕非生疏的根本原因。生疏淡漠的根本,在於李斯對扶蘇與蒙氏兄弟的著意回避,也在於蒙氏兄弟對這種著意回避的或多或少的蔑視。蒙恬為此很感不是滋味,可一時找不到合適的時機與李斯敘說。

  在這難堪仍在繼續的時日,蒙恬從蒙毅的隻言片語中得知:皇帝大巡狩之前,李斯的心緒似乎很是沉重。蒙毅揣測,一定是王賁臨終時對皇帝說出了自己對李斯的評判,而皇帝一定是對李斯有了些許流露。蒙恬相信蒙毅所說的李斯的鬱悶沉重,但卻嚴厲斥責了蒙毅對皇帝的揣測。蒙恬堅信:皇帝絕不會疑忌李斯,縱然有所不快,也不會流露出足以使李斯突感壓力的言辭來。這不是皇帝有城府,而是皇帝有人所不及的大胸襟。果然如此,李斯鬱悶沉重又能來自何方……

  蒙恬沒有為此花費更多的心思,縱然百般思慮,依然一團亂麻。這便是蒙恬,料人多料其善,料事多料其難,凡事舉輕若重,籌劃盡求穩妥第一。唯其如此,蒙恬不善防奸,又很容易將簡單之事趨向繁難複雜。此刻,蒙恬的思忖便是各方兼顧:首先,是不能拉扶蘇與自己共同複請,而要自己單獨複請,以使皇帝對扶蘇的怒氣不致繼續;其次,是自己的複請書又必須主要為扶蘇說話,而不是為自己辯護;再次,自己複請期間,必得設法保護扶蘇不出意外事端;再再次,當在此危難之際,既不能牽涉蒙毅,也不能牽涉李斯,不能與兩人互通消息,更不能請兩人襄助;畢竟,自己有可能觸犯皇帝,也有可能觸犯秦法,牽涉蒙毅李斯于國不利,于蒙毅李斯本人也不利。

  霜霧彌漫的黎明時分,九原幕府的飛騎特使馬隊南下了。

  清晨卯時,蒙恬將《複請書》副本送到了驛館特使庭院。閻樂看罷複請書,沉吟了好一陣方沉著臉道:「蒙公欲我轉呈皇帝,須得有正印文書。」蒙恬淡淡道:「上書複請,不勞足下。老夫是要特使知道,九原之行,足下要多住些許時日了。」閻樂突然惶急道:「蒙恬,你敢拘押本使麼!」蒙恬冷冷道:「老夫目下無此興致。只是足下要自家斟酌言行。」說罷大踏步逕自去了。

  閻樂望著蒙恬背影,一時心頭怦怦大跳。閻樂此刻已經很明白,這件事已經變得難辦起來,難辦的要害是蒙恬。這老蒙恬久掌重兵,他不受詔你還當真無可奈何。然則,此事也有做成的可能。此種可能在於兩個根本:一則是蒙恬依然相信皇帝陛下在世,此點最為要害,否則一切都將面目全非;二則是扶蘇遠不如蒙恬這般強硬,若扶蘇與蒙恬一樣強硬,只怕事態也是面目全非。有此兩個根基點,大事尚可為之,閻樂還值得再往前走走。

  「稟報特使,監軍行轅無異常,扶蘇昏睡未醒。」

  正在此時,閻樂派出的隨監吏回來稟報消息了。隨監吏者,隨同「罪臣」督導詔書實施之官吏也。秦國法政傳統:舉凡國君派特使下詔,特使有督導詔書當即實施之權;若是治罪詔書,則特使必得親自監察以詔刑處置,事後將全部情形上書稟報。依此法政傳統,閻樂此來為特使,自有督刑之權。然則情勢有變,「罪臣」不奉詔而要複請等待重下詔書,特使便有親自或派員跟隨進入「罪臣」官署監察其形跡之權,此謂隨監。蒙恬扶蘇何許人也,威勢赫赫甲士重重,閻樂深恐自保不能,當然不會親自隨監兩家;故,只各派出兩名隨行文吏隨監兩府。如此依法正常之隨監,蒙恬扶蘇自然不當拒絕。清晨來向閻樂稟報者,便是隨監監軍行轅的一名隨監吏。

  吏員說,監軍行轅戒備森嚴,兩名隨監吏只能一外一內;外邊一人在轅門庭院,只能在兩層甲士間轉悠;進入內室的他,只能鑲嵌在四名甲士之間守候在扶蘇寢室之外;寢室之內,只有兩名便裝劍士與一名貼身軍僕、一位老太醫。吏員說,直到四更,扶蘇寢室尚有隱隱哭泣之聲,天將拂曉之時哭聲便沒了;之後老太醫匆匆出來片刻,又匆匆進去了,出來時兩手空空,進去時捧了一包草藥;至於清晨,扶蘇寢室仍無動靜。

  「清晨時分,蒙恬未去監軍行轅?」閻樂目光閃爍著。

  「沒有。在下揣測:行轅動靜,司馬會向蒙恬及時稟報。」

  「扶蘇有無早膳?」

  「沒有。在下揣測:一日一夜,扶蘇水米未沾。」

  「好!你隨我來。」閻樂一招手,將那個隨監吏領進了特使密室。

  片時之後,隨監吏帶著一個鬚髮灰白的老吏匆匆出了驛館,到監軍行轅去了。閻樂的謀劃是:對蒙恬無可奈何,索性示弱放手,以示對功勳大臣的敬重,如此或可麻痹蒙恬不找特使糾纏;對扶蘇,則要攻其迷亂之時,絕不能放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