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六 | 上頁 下頁 |
|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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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將破曉,李斯才走出了符璽事所的穀口。 手扶長劍踽踽獨行,李斯不知不覺地又登上了那座望夷台。山霧彌漫,曙色迷離,身邊飛動著怪異的五光十色的流雲,李斯恍若飄進了迷幻重重的九天之上。今日與趙高密會竟夜,結局既在期望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李斯所期望者,趙高之臣服也。畢竟,趙高數十年宮廷生涯,資望既深,功勞既大,與聞機密又太多,若欲安定始皇帝身後大局並攀登功業頂峰,沒有此人協力,任何事都將是棘手的。這一期望實現得很是順利,趙高從一開始便做出了只有對皇帝才具有的忠順與臣服,其種種謙卑,都使李斯很有一種獲得敵手敬畏之後的深切滿足。然則,李斯沒有料到,趙高所付出的一切,都是以最後提出的擁立胡亥為二世皇帝為條件的。 始皇帝二十余子,李斯與幾位重臣也不是沒有在心目中排列過二世人選,尤其在扶蘇與始皇帝發生政見衝突的時候。但無論如何排列,少皇子胡亥都沒有進入過李斯的視界,也沒有進入任何大臣的視界。一個歷來被皇子公主與皇族大員以及知情重臣們視為不堪正道的懵懂兒,以皇子之身給李斯做女婿,李斯尚且覺得不堪,況乎皇帝?胡亥若果真做了大秦皇帝,天下還有正道麼? 李斯縱然不擁立扶蘇,也當認真遴選一位頗具人望的皇子出來,如何輪得到胡亥這個末流皇子?那一刻,李斯驚愕得張口結舌,根基盡在於此也。縱然趙高極力推崇胡亥,李斯還是怒斥趙高「反位擁立」。然則,便在此時,趙高淡淡漠漠地露出了猙獰的脅迫——舍此不從,禍及子孫!李斯既與趙高一起走進了符璽事所,一起私開了最高機密的皇帝遺詔,便註定將與趙高綁在一起了。 老淚縱橫仰天長歎的那一刻,李斯是痛切地後悔了,後悔自己走進符璽事所前,太失算計了。兩人同在望夷台時,李斯真切地感到了趙高的臣服,尤其當趙高第一次撲在地上叩首膜拜時,李斯幾乎認定趙高已經是自己一個馴服的奴隸,而自己則是趙高的新主人了。那一刻,李斯是欣慰有加的。當趙高主動提出開啟遺詔預為謀劃時,李斯的評判是:趙高是真心實意地為新主人謀劃的,對李斯如同對先帝!此前,李斯自然也在謀劃如何能先行開啟遺詔。李斯唯一的顧慮是,趙高不認可自己;而只要趙高認可自己,當然最好是臣服於自己,一切不足慮也。為此,李斯在真切感到趙高的臣服後,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跟趙高走進了那座洞窟。 在滿朝大臣中,李斯是以心思縝密而又極具理事之能著稱的。事實上,數十年理政處事,李斯也確實沒有失誤過一次。為此,非但舉國讚譽,李斯也是極具自信的。長子李由向父親求教理事之才,李斯嘗言:「理事之要,算在理先。算無遺者,理事之聖也!」李由問,父親理事自料如何?李斯傲然自許曰:「老夫理事,猶白起將兵,算無紕漏,戰無不勝也!」便是如此一個李斯,竟只算計到了趙高自保求主,卻沒有算計到趙高也有野心,且其野心竟是如此的不可思議,要將自己不堪正道的懵懂學生推上帝位!更感痛心者,李斯面對如此不可思議的野心,竟沒有了反擊之策,而只能無可奈何地接受了。 「李斯,執公器而謀私欲,必遭天算也。」 「不。李斯只有功業之心,從無一己私欲!」 一個李斯頗感心虛,一個李斯肅穆堅定,相互究詰,不知所以。以公器公心論之,李斯身為領政首相兼領大巡狩總事大臣,在皇帝猝然病逝之時能啟而不啟遺詔,能發而不發遺詔,聽任趙高將遺詔封存,如此作為,焉能不是私欲使然哉!然則,李斯之所以不假思索地如此處置,果真是要謀求個人出路麼?不是,決然不是!那一刻,李斯的第一個閃念便是:若發遺詔于九原而扶蘇繼位,始皇帝的新文明與法治大政是無法延續下去的,唯其如此,寧可從緩設法;若能與扶蘇蒙恬達成國策不變之盟約,再發遺詔不遲也。要說這也是私欲,李斯是決然不服的。 畢竟,帝國文明的創制浸透著李斯的心血,李斯可以毫無愧色地說,只有他與始皇帝是帝國新文明的創制軸心!任何人都可以在某種程度上輕忽帝國文明是否改變,唯獨李斯不能。這是李斯內心最深處的戒備,也是李斯對扶蘇蒙恬的最忌憚處。雖然,李斯也有權位後路之慮,然那種絲縷輕飄的念頭,遠非維護帝國新文明的理念那般具有堅實根基。畢竟,李斯已經封侯拜相位極人臣,對青史評判與功業維護的信念,已經遠遠超過了維持個人官爵的顧忌。 在符璽事所第一眼看見始皇帝殘詔,李斯的功業雄心便驟然勃勃燃燒了起來。他看到的前景是:只要他願意,他便可以擬出正式的皇帝遺詔,另行擁立新帝,堅實地維護帝國新文明!甚或,在新帝時期,他完全可以登上周公攝政一般的功業最巔峰!果真如此,李斯將不負始皇帝一生對自己的決然倚重,為大秦河山奠定更為堅實的根基,使帝國文明大道成為華夏歷史上永遠矗立不倒的巍巍絕壁。那一刻,李斯被這勃勃燃燒的雄心激發了感動了,面對血跡斑斑的殘詔,念及始皇帝在將要登上功業最巔峰時撒手歸去,不禁痛徹心脾了……如此一個李斯,責難他有私欲,公平麼? 是的,從此看去,可能不公平。另一個李斯開口了,然則,趙高脅迫之下,你李斯居然承諾共謀,這不是私欲麼?明知胡亥為帝,無異於將帝國新文明拖入未知的風浪之中,你李斯為何不抗爭?你沒有權力麼?你沒有國望麼?你沒有兵力麼?你沒有才具麼?你事權俱有,可是,你還是答應了趙高。這不是私欲麼?若是商君在世,若是王翦王賁在世,會是這樣麼?如此看去,要說你李斯沒有私欲,公平麼?青史悠悠,千古之下,李斯難辭其咎也…… 且慢!肅穆堅定的李斯憤然了。此時,老夫若不權宜允諾,焉知趙高不會舉發李斯威逼私啟遺詔之罪?其時,李斯將立即陷入一場巨大的紛爭漩渦;而趙高,則完全可能倒向扶蘇一邊,交出遺詔,發出遺詔,使扶蘇為帝;果然扶蘇為帝,蒙恬為相,李斯能從私啟遺詔的大罪中解脫麼?顯然不能。更有甚者,扶蘇蒙恬當國,必然地要矯正帝國大政,必然地要為始皇帝的鐵血反復辟開脫,以李斯為替罪犧牲品,而使「暴秦」之名得以澄清。 那時,李斯獲罪可以不論,然帝國文明變形,也能不論麼?不能!老夫活著,老夫領政,尚且能與胡亥趙高周旋,除去趙高而將胡亥變為虛位之帝,亦未可知也。也就是說,只要老夫矗在廟堂,帝國文明便不可能變形!若非如此,老夫何能心頭滴血而隱忍不發?春秋之程嬰救孤,公孫杵臼問曰:「立孤與死,孰難?」程嬰曰:「死易,立孤難耳。」今李斯不死,畏死乎?非也,隱忍而救帝國文明也!這是私欲麼? 「如此,公以趙高胡亥為政敵耶?」心虛的李斯低聲問。 「然也!」肅穆的李斯果決明晰。 「公將設策,以除奸佞乎?」 「自當如此,否則國無寧日。」 「果能如此,世無老夫之李斯也!」 「謂予不信,請君拭目以待。」 朝陽升起在蒼翠的群峰時,李斯的目光重新明亮了,李斯的自信重新回來了。大步走下望夷台,李斯登上軺車直奔姚賈的秘密庭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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