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六 | 上頁 下頁 |
| 一三 |
|
|
|
「趙高安得亡國之言!非人臣所當議也!」李斯勃然變色。 「丞相之言,何其可笑也。」 「正道謀國,有何可笑!」李斯聲色俱厲。 「丞相既為大廈棟樑,當此危難之際,不思一力撐持大局,不思弘揚陛下法治大業,卻逕自迂闊于成規,趙高齒冷也!早知丞相若此,在下何須將丞相請進這符璽事所,何須背負這私啟遺詔的滅族大罪?」 「趙高!你欲老夫同罪?」李斯愕然了。 「丞相不納良言,趙高只有謀劃自家退路,無涉丞相。」 「你且說來。」李斯一陣思忖,終於點頭了。 「洞外明月在天!趙高欲與丞相協力,定國弘法,豈有他哉!」 「如何定國?如何弘法?方略。」 「丞相明察!」趙高一拱手赳赳高聲,「始皇帝陛下已去,然始皇帝陛下開創的大政法治不能去!當今大局之要,是使陛下身後的大秦天下不偏離法治,不偏離陛下與丞相數十年心血澆鑄之治國大道!否則,天下便會大亂,山東諸侯便會復辟,一統大秦便會付之東流!唯其如此,擁立二世新帝之根基只有一則:推崇法治,奉行法治!舉凡對法治大道疑慮者,舉凡對陛下反復辟之長策疑慮者,不能登上二世帝座!」 「中車府令一介內侍,竟有如此見識?」李斯有些驚訝了。 「內侍?」趙高冷冷一笑,「丞相幸勿忘記,趙高也是精通律令的大員之一。否則,陛下何以使趙高為少皇子之師?趙高也是天下大書家之一,否則,何以與丞相同作范書秦篆?最為根本者,丞相幸勿相忘:趙高自幼追隨皇帝數十年,出生入死,屢救皇帝于危難之中。丞相平心而論,若非始皇帝陛下有意抑制近臣,論功勞才具,趙高何止做到中車府令這般小小職司?說到底,趙高是憑功勞才具,才在雄邁千古的始皇帝面前堅實立足也!功業立身,趙高與丞相一樣!」一席話酣暢淋漓,大有久受壓抑後的揚眉之象。 「中車府令功勞才具,老夫素無非議。」李斯很淡漠。 「丞相正眼相待,高必粉身以報!」 「大道之言,中車府令並未說完。」李斯淡淡提醒。 「大道之要,首在丞相不失位。丞相不失位,則法治大道存!」 「老夫幾曾有過失位之憂?」 「大勢至明,丞相猶口不應心,悲矣哉!」趙高嘭嘭叩著石案,「若按皇帝遺詔,必是扶蘇稱帝。扶蘇稱帝,必是蒙恬為相。趙高敢問:其一,丞相與蒙恬,功勞孰大?」 「蒙恬內固國本,外驅胡患,兼籌長策,功過老夫。」 「其二,無怨于天下,丞相孰與蒙恬?」 「政道怨聲,盡歸老夫,何能與天下盡呼蒙公相比。」 「其三,天賦才具,丞相孰與蒙恬?」 「兵政藝工學諸業,蒙恬兼備,老夫不如。」 「其四,得扶蘇之心,丞相孰與蒙恬?」 「蒙恬扶蘇,亦師亦友,老夫不能比。」 「其五,謀遠不失,丞相孰與蒙恬?」 「不如……足下責之何深也!」李斯有些不耐了。 「以此論之,蒙恬必代丞相總領國政,丞相安得不失位哉!」 「也是一說。」默然有頃,李斯點了點頭。 「更有甚者,扶蘇即位,丞相必有滅族之禍。」 「趙高!豈有此理!」李斯憤然拍案。 「丞相無須氣惱,且聽在下肺腑之言。」趙高深深一躬,殷殷看著李斯痛切言道,「始皇帝陛下千古偉業,然也有暴政之名。若扶蘇蒙恬當國,為息民怨,必得為始皇帝暴政開脫。這只替罪羊,會是何人?自然,只能是丞相了。丞相且自思忖:天下皆知,李斯主行郡縣制,開罪于可以封建諸侯之貴胄功臣;李斯主張焚書,開罪于華夏文明;李斯主張坑儒,開罪于天下儒生;而舉凡刑殺大政,丞相莫不預為謀劃,可說件件皆是丞相首倡。如此,天下凡恨秦政者,必先恨丞相也。其時,扶蘇蒙恬殺丞相以謝天下,朝野必拍手稱快。以蒙恬之謀略深遠,以扶蘇之順乎民意,焉能不如此作為哉!」 「大道盡忠,夫複何憾?」李斯的額頭滲出了晶亮的汗珠。 「丞相何其迂闊也!」趙高痛徹心脾,「那時只怕是千夫所指,國人唾駡。普天之下,誰會認丞相作忠臣,誰會認丞相為國士?」 「中車府令明言!意欲老夫如何?」突然地,李斯辭色強硬了。 「先發制人。」趙高淡淡四個字。 「請道其詳。」 「改定遺詔,擁立少皇子胡亥為帝。」 「胡,胡亥?做,二世皇帝?」李斯驚得張口結舌了。 「丞相唯知扶蘇,不知胡亥也。」趙高正色道,「雖然,少皇子胡亥曾被皇室選定與丞相幼女婚配。然在下明白,丞相很是淡漠。根本因由,在於丞相之公主兒媳們對胡亥多有微詞,而丞相信以為真也。在下就實而論,少皇子胡亥慈仁篤厚,輕財重士,辯於心而拙於口,盡禮敬士;始皇帝之諸子,未有及胡亥者也。胡亥,可以為嗣,可以繼位。懇請丞相定之,以安大秦天下也……」猛然,趙高再次撲拜于地,連連叩首。 「你敢反位擁立!」李斯霍然起身,「老夫何定?老夫只奉遺詔!」 「安可危也,危可安也。丞相安危不定,何以成貴聖?」 「老夫貴為聖人?趙高寧非癡人說夢哉!」李斯喟然一歎,繼而不無淒涼地長笑一陣,淚水不期然彌漫了滿臉,「李斯者,上蔡閭巷之布衣也!幸入秦國,總領秦政,封為通侯,子孫皆尊位厚祿,人臣極致,李斯甯負大秦,甯負始皇帝哉!足下勿複言,否則,老夫得罪也!」 「秋霜降者草花落,水搖動者萬物作。」趙高並沒有停止,相反地卻更是殷切了,「天地榮枯,此必然之效也,丞相何見之晚也!」 「趙高,你知道自己在說甚也!」李斯痛楚地一歎,「古往今來,變更儲君者無不是邦國危難,宗廟不血食。李斯非亂命之臣,此等主張安足為謀!」 「丞相差矣!」趙高也是同樣地痛心疾首,說的話卻是全然相反,「目下情勢清楚不過:胡亥為君,必聽丞相之策;如此丞相可長有封侯而世世稱孤,享喬松之壽而具孔墨之智。舍此不從,則禍及子孫,寧不寒心哉!諺雲,善者因禍為福。丞相,何以處焉?」 「嗟乎!」李斯仰天而歎老淚縱橫,「獨遭亂世,既不能死,老夫認命哉!」 「丞相明斷!……」趙高一聲哽咽,撲拜於地。 ……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