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三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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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對楊端和下了最後一道明確的命令,便回到了自家隊前等待渡河了。他知道,已經沒有大事需要他親自奔波了。夕陽暮色,大河滔滔金紅,李斯凝望著連天而去的大河,心頭一陣酸熱,老淚泉湧而出……他終身期許的一代雄君,如何在最後幾步硬是與自己走開了岔路?李斯啊李斯,究竟是你錯了,還是皇帝錯了?抑或誰都沒有錯,只是冥冥天意?抑或誰都有錯,而又誰都必須堅持自己?李斯想不明白了。 第一次,李斯的雙手揪光了面前的綠草,手指摳進了泥土,放任著自己的飲泣,將無盡的淚水灑進了誰也不會看見的泥坑……若是皇帝與自己同心,李斯自信完全可以撐起皇帝身後的任何危局,縱然沒有扶蘇這般明君英主,李斯也不會聽任自己一手謀劃實施的帝國新政走向毀滅!皇帝陛下啊,你為何突然變了心性,從一個大氣磅礴的帝王變得如此的褊狹固執而不可理喻?上天啊上天,你是要秦政一代而亡麼?果真如此,何須天降英才濟濟一堂創出了煌煌偉業,卻又要教它突然熄滅?上天啊上天,你也不可理喻麼…… 從平原津渡過大河,皇帝行營緩慢地推進著。 那時候,水勢浩大的大河下游不可能有如此長度的大橋,要渡大河便得舟船之力。若是體魄健旺,渡河之勞自然算不得大事。然嬴政皇帝恰恰正在病勢發作之期,又正逢夏日洪峰之時,渡河的諸般艱難可想而知。一過大河,嬴政皇帝的病勢便無可阻止地沉重了。七月十三這一日,原本預定要渡過洹水。可是,趙高對李斯傳下了皇帝的詔令:歇息旬日,相機北上。從趙高愁苦的臉色中,李斯覺察出了皇帝有可能的鬆動。 陡然振作之下,李斯與楊端和親自帶著一支馬隊,越過洹水漳水,踏勘了周遭百里地面,最後選定在漳水東岸的沙丘宮紮營駐屯,以使皇帝養息治病。李斯的同時部署是:立即飛馬咸陽,接太醫令帶所有名醫趕赴沙丘;並同時派出百名精幹吏員,分赴各郡縣秘密搜求隱居高人名醫,接來救治皇帝。李斯還有一個謀劃,只要皇帝稍見好轉,他便自請回咸陽處置積壓政事,以使皇帝能宣扶蘇南來奉詔。 然則,李斯沒有料到,情形又一次發生了變化。當李斯與楊端和飛馬回到行營時,趙高正在丞相大帳前焦急地轉悠著。一見李斯下馬,趙高過來一拱手,拉著李斯便走。李斯驚問皇帝如何了?趙高哭兮兮急迫道:「說不清說不清,丞相快走!」李斯心下一沉,一身汗水一身泥土大步匆匆地趕到了皇帝轀涼車前。一片大樹下,轀涼車的車簾打開著,皇帝躺在車中榻上,一片蟬鳴將悶熱寂靜的樹林襯托得有幾分令人不安。 「陛下,老臣李斯參見!」 「丞相,」皇帝在兩層絲綿大被下艱難地喘息著,「立即,回咸陽……」 「陛下!陛下說甚?」李斯一時焦急,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立即,回咸陽。朕,錯了……」 「陛下!不可啊!」李斯驟然哽咽,撲到車前湊到了皇帝頭前低聲急促道,「陛下病勢正在發作之時,若再經顛簸,大險矣!陛下縱然殺了李斯,李斯也不會奉命!陛下,老臣業已選定沙丘宮為駐屯之地,也已經派出快馬特使回咸陽急召太醫令,還派人向附近郡縣搜求名醫!只要陛下不動,天意佑秦,會有轉機!」也是第一次,情急的李斯顯出了決不動搖的非常意志。 「好……但依丞相……」皇帝的嘴角綻開了一絲艱難的笑意。 「陛下,認可老臣之策了?」一身冷汗的李斯又不敢相信自己了。 「丞相,坦蕩,好,好……」「陛下!老臣明白了,陛下只管歇息!」 李斯沒有絲毫猶豫,一轉身連續高聲下令:「楊端和,立即率一千人馬涉過洹水,開赴沙丘宮清理營地,安置陛下行宮!胡毋敬與趙高,率內侍侍女督導護送陛下車馬渡河!頓弱與鄭國老令,立即督導行營人馬有序渡河!老夫親率一千鐵騎善後。各部立即啟動!」 秦軍將士最是危難見真章,各部將軍一聲令下,立即齊刷刷行動起來。幾乎是片刻之間,龐大的行營便開出了樹林,向西邊遙遙可見的滔滔洹水開進。堪堪太陽落山,大行營全部人馬便渡過了不甚寬闊的洹水,向沙丘宮隆隆開進了。及至月上中天,大隊人馬已經開進了沙丘宮。月光之下,李斯下令胡毋敬與趙高等安置皇帝立即進入行宮歇息救治,自己便與楊端和查勘部署四面護衛去了。直忙到曙色初上,李斯才來到皇帝行宮。然則,皇帝已經在服下湯藥之後昏睡了過去。李斯守候一個時辰,太陽已經熱辣辣升起了,皇帝還未見清醒。胡毋敬與趙高一齊勸李斯去歇息,饑腸轆轆的李斯這才疲憊萬端地走了。 李斯疲累之極,剛剛吞下一盅自己創制的魚羊雙燉,便軟倒在案邊鼾聲大起了。一覺醒來,已經是中夜月色了。李斯突然一個激靈,翻身下榻便大步匆匆地出了大帳。一番急匆匆巡視,各方都沒有異象,李斯才長籲一聲,漫無目的地轉悠了起來。月亮很亮。天氣很熱。李斯走得很慢,夢魘夜遊一般恍惚。 李斯終於明白了皇帝疑慮自己的原因,是自己的不擔事,是自己的一心與皇帝同步而顯現出來的永遠地順應,是自己從來沒有堅持過自己而顯現出來的那種缺乏擔待。否則,自己今日一時情急說出的那種連自己也後怕的話,皇帝何以反而表現出前所未有的欣慰?是的,皇帝的讚賞是顯然的。李斯確信,這位帝王絕不會虛偽地去逢迎任何一個人,即或皇帝真的已經面臨生命垂危,皇帝依舊是本色蕩蕩的。是也是也,任何一個君王在善後大事上,大約都會選那種敢作敢當者承當大任,而像他李斯這種雄才大略而又鋒芒內斂的重臣,大約誰都會有幾分疑慮之心。 可是,李斯果真是缺乏擔待麼?不是!李斯缺乏的是皇帝的信任,是不敗的根基。只要皇帝信任自己,委自己以重任,李斯幾曾不是雷厲風行任勞任怨?在帝國老臣中,李斯自認為除了王翦王賁父子的那種強韌自己不能比,其餘人等的風骨便一定比自己硬麼?實在未必。蒙恬如何?蒙恬不也是在逐客令事件中惶惶不可終日麼?那時候誰有擔待?不是李斯上的《諫逐客書》麼?真到危境絕境,李斯何嘗不敢強硬一爭?說到底,還是皇帝對自己所知不深,倚重不力也…… 在李斯惶惑不知所以的時候,皇帝一連三日都昏迷不醒。 這天是七月二十日。李斯真正地不安了。 第一次,李斯不奉詔命,以丞相名義召集了大臣會商。 李斯提出的議決事項,最要緊的只有一件:該不該派大臣作為特使趕赴九原,召長公子扶蘇與蒙恬南來晉見皇帝?大臣們憂心忡忡地議論了一個時辰,還是莫衷一是。典客頓弱認為該當,而且應當儘快。頓弱說得很直接:「皇帝要北上,目下卻無法北上。宣召長公子與蒙恬南下,有甚可議?辦就是!」可胡毋敬與鄭國兩位老臣卻是老大沉吟,理由一樣:若是需要,皇帝縱然病中,這幾句話還是說得的;皇帝沒說話,輕召皇長子與屯邊大將軍畢竟不妥。楊端和則只有一句話,聽丞相決斷。 最後,三位老臣也是一口聲道,我等各有己見,唯聽丞相決斷。在李斯幾乎要拍板之時,趙高匆匆來了。因為趙高已經臨時接掌了蒙毅權力,所以李斯也知會了趙高與聞會商,此時匆匆而來,顯然是皇帝處難以脫身而遲到了。待李斯將會商情形大略說了一遍,趙高哭喪著臉提醒了一句:「皇帝陛下時昏時醒,不是全然昏迷,還是問問皇帝的好。」趙高這一句話,李斯當即打消了原本念頭,斷然道:「大事不爭一兩日。自明日起,老夫守在皇帝寢室之外,等待皇帝清醒時稟報,由皇帝定奪。」掠過李斯心頭的一閃念是:扶蘇南來可以不經皇帝認可,然自己要離開行營回咸陽,不經皇帝認可行麼? 李斯決斷無可反駁,大臣們都點頭了,趙高也點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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