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三三三


  「陛下,」第一次,李斯有些臉紅了,一拱手明朗道,「最後這段路,老臣以為必得穩妥縝密。老臣三策:其一,飛詔宣扶蘇蒙恬回咸陽,陛下則最好不渡大河,不過平原津,直接由此返回咸陽;其二,飛詔李信率十萬大軍回鎮關中,並急遷上邦十萬老秦人回居關中,蒙毅可在咸陽著手此事;其三,老臣自請,兼領陛下書房政事,守定印璽!」

  「丞相懷疑趙高麼?」嬴政皇帝的目光驟然一個閃爍。

  「老臣不諱言:趙高領印璽不宜。」

  「丞相,可否說說依據?」

  「老臣無憑據,只是心感不寧。」

  「丞相啊,」嬴政皇帝默然片刻,淡淡一笑道,「趙高追隨朕三十餘年,不知幾多次換回朕的性命。不說功勞才具了,僅這三十餘年未嘗一事負朕,趙高何罪之有也?疑慮趙高最深者,不是丞相,是蒙毅。朕嘗對蒙毅言,若以隱宮出身而長疑趙高,我等君臣,胸襟何在焉!我等是人,內侍也是人,何苛求一人至此矣……嬴政一生,無愧於天下,無愧於群臣,所愧者,唯兩事耳:其一,愧對嬴秦族人。奮爭天下,老秦人流血最多,受苦最多。百餘年來,哪裡最險,哪裡最苦,哪裡便是老秦人所在。嬴政不用皇族為大臣,不封老秦人以富庶繁華之地還則罷了,最後,竟使他們離開了本該屬於他們的關中之地。自丞相那日警醒於我,每念及此,嬴政都是心頭滴血。赳赳老秦,共赴國難……可如今,他們都在哪裡啊……」

  「陛下,此,老臣之過也!」李斯第一次感到了揪心的苦痛。

  「丞相主張回遷老秦人,朕贊同。」

  「陛下,還要過大河?」李斯驚訝了。

  「丞相,我自覺還能撐持,做完這件事了。」

  「那……」李斯欲言又止了,突然覺得不須再問了。

  「若趙高出事,那便是上天瞎眼了,嬴政夫複何言哉!」

  李斯踽踽離開了行營大帳,一種難言的滋味彌漫在心頭。

  隱隱約約地,李斯有了一種感覺,他失去了最後一次與皇帝兩心交融的機會。他提出了三則對策,那是他多日反復錘煉的結果,等得便是今日這般氛圍這般機會。可是,皇帝只贊同了其中一個分支。是的,對國家大政而言,這個分支是一個根基點,不能說皇帝有錯。然則,對李斯而言,則意味著皇帝基本上沒有採納他今日最為重要的籌劃。皇帝堅持要渡河北上九原,那便是說,皇帝仍然覺得扶蘇蒙恬回咸陽或來行營,都有某種不便;這種不便,豈不還是李斯?更令李斯心頭發涼的是,皇帝對趙高的信任無以復加,竟然還有著深深的愧意。皇帝最後的那句話,使李斯大為震撼,使李斯第一次驟然看准了皇帝的弱點——雄峻傲岸的帝王秉性之後隱藏著一顆太過仁善的平凡的人心!

  李斯始終以為,嬴政皇帝是最具帝王天賦的一個君主。所謂帝王天賦,根基所在便是有別于常人之心的天下之心。你可以說這種天下之心是冷酷,是權欲,是視平民如草芥的食人品性;但你仍然必須承認,領袖天下的帝王之心真的是不能有常人之仁;或者說,帝王仁善不能以常人之仁善表現出來。畢竟,帝王必須兼具天下利害,不能有常人的恩怨之心。若如常人仁善,那確定無疑的是,他連一個將軍都不能做好,遑論帝王哉!

  唯其如此,在李斯看來,趙高在皇帝心目裡便該是一隻獵犬而已,便該是一隻效力于主人的牲畜而已;主人固可念獵犬牲畜之勞苦,然如何能以獵犬牲畜與聞主人之決策意志?於今皇帝,竟對一個老奴僕有如此抱愧之心,豈非咄咄怪事哉!第一次,李斯對這個巍巍泰山般的皇帝,生出了一絲不那麼敬佩的失望。「上天瞎眼,嬴政夫複何言哉!」,這,這像是一個以天下為己任的偉大皇帝說的話麼?

  李斯第一次迷路了,莫名其妙地在樹林中轉悠了整整一個晚上。

  三日之後,大巡狩行營渡過了濟水,抵達平原津。

  這平原津,是舊趙國平原縣的一處古老渡口。平原縣者,于趙國平原君而相互得名也。平原縣瀕臨大河,與齊國相鄰,是大河下游最重要的臨水要塞。戰國末世秦趙相爭最烈,帝國君臣將士對趙國最是熟悉,對這處兵家要地更是人人皆知。一臨大河,秦軍將士們便紛紛指點著河東河西說將起來,驚歎夾雜著笑語,人人不亦樂乎。誰也沒有料到的是,正在楊端和率領將士們忙碌預備渡河諸事時,李斯卻傳下了丞相令——紮營起炊,渡河事待皇帝定奪!時當午後,熱氣漸漸下降,正是一鼓渡河的時機。突然中止,楊端和大感不解,立即飛步趕到丞相大營詢問。

  「此乃趙高所傳詔令,老夫不知所以。」李斯也皺著眉頭。

  「皇帝發病了?」「趙高沒說。」

  「如此大事,丞相如何老是趙高趙高?得面見皇帝說話!」

  見素來沉穩的楊端和責難自己,李斯非但沒有不悅,反倒親切笑道:「衛尉說得好,老夫原本也是如此想,奈何已有詔令,便先停了渡河。你既不解,不妨隨老夫一起面見陛下定奪。陛下若是發病,自然是直返咸陽最好。」李斯將每一個關節都不經意地說到了。李斯希望楊端和據理力爭,改變皇帝甘冒酷暑的北上跋涉之旅。

  兩人匆匆來到一片最陰涼的樹林下。行轅大帳還正在搭建,一輛轀涼車停在大樹下垂著車簾,兩百餘名帶劍武士在車後遠遠站成了一個扇形,只有趙高與兩名侍女站在車前。雖有樹蔭,林中也是熱烘烘一片,無休止的蟬鳴震得人耳膜發麻,誰都是一身大汗,誰都是眉頭深鎖,整個樹林陷入了一片奇特的聒噪幽靜麻木煩躁的氛圍之中。

  「陛下消乏麼?」李斯低聲問趙高。

  趙高急促地一個眼神,手勢不大但卻很是明確地向返回咸陽的方向一指,惶急之勢最明顯不過地說:必須馬上回咸陽!突然之間,李斯心頭一熱,正要大步趨前說話,趙高已經對著轀涼車長呼了一聲:「稟報陛下,丞相與衛尉到——」一時間,李斯楊端和一齊止步,在轀涼車前幾步處站住了。

  「丞相,行營立即渡河。朕沒事,小睡片刻而已。」

  陣陣蟬鳴滾滾熱風中,轀涼車中傳來夾雜著咳嗽的皇帝聲音。趙高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哭喪著臉對李斯連連搖頭,背過身去不說話了。楊端和卻渾然不覺,一聞皇帝話語奮然振作,一拱手道:「丞相,皇帝已經決斷渡河,我去了。」轉身出林間,楊端和便是一路喝令,「停止紮搭!各營立即預備渡河——」

  李斯木然一陣,終於轉身走出了樹林。趙高的暗示與皇帝從轀涼車中發出的渡河決斷,已經使李斯清楚了一切。皇帝發病了,而且還病得不輕,否則,趙高不可能那麼強烈地暗示他必須回咸陽。皇帝派趙高傳令歇息紮營,是皇帝一時忘記了對他的許諾。他與楊端和一起前來,使皇帝想起了對他曾經的許諾:過不得大河便返回咸陽。皇帝又必然料到,楊端和若知皇帝發病,也必然力主回咸陽。無奈之下,皇帝一個簡短的詔令出來了,否則,又會是一場君臣爭執。可見,皇帝心意沒有改變,依然堅執地要渡河北上,而且不惜冒著病中渡河的危險。如此情形之下,李斯能再度堅持麼?若堅持返回咸陽,安知皇帝不會懷疑他另有居心?病中之人,多疑敏感倍于常人甚矣,李斯能冒如此大險麼?

  「衛尉,不能教陛下顛簸,風浪最小時陛下渡河!」

  「丞相,楊端和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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