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三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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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此前的之罘山刻石文已經開始向彰顯皇帝之德靠近,但尚不鮮明,其文辭為「奮揚武德」,東觀文辭則為「皇帝明德」。然則,都沒有從總體上將統一天下、開創文明的大功業歸結為「德」的力量。這次的「德並諸侯」四個字,顯然是大大地彰顯了德功德政。馬上將要看到的第五次,也就是最後一次大巡狩的會稽山刻石文,對「德」也同樣做了鮮明強調,文辭為:「皇帝休烈,平一宇內,德惠修長……聖德廣密,六合之中,被澤無疆。」 這一宣教轉折,是帝國君臣在反復辟中的策略轉變。 秦奉法治,更兼為政求實,對王道德政歷來嗤之以鼻。雖然,秦政理念認為法治才是真正的德政愛民;但是,由於王道德政已經成為先秦治國理論的一大流派,且其主旨與法家格格不入,故而秦政從來不屑提起德功德政,更不言德治。此時為何有此一變?根基在時勢之變也。秦一天下之後,六國貴族與儒家門派對秦政的攻訐有一軸心言論,便是「暴政失德」。這一攻訐性評判,既因秦政文告從來不屑言及德政而使民眾有所惶惑,又因復辟勢力的日漸活躍而大有加劇之勢;尤其是焚書坑儒之後,秦不言德,似乎已經成了秦政本身無德的一個表徵。對此,政治嗅覺極為敏銳的帝國第一代君臣不可能沒有覺察。當此之時,正面涉及秦之德政,自然成為一種時勢所必須的策略,一種反擊復辟的宣教方略,而非秦政真正與迂腐的王道德政同流合污。 縱觀嬴政皇帝的歷次大巡狩,其艱難險阻每每令人驚歎不已。 嬴政皇帝之大巡狩,跋山涉水屢抵邊陲,卻從來沒有涉足過富庶繁盛之地。每次出巡,中原的洛陽大樑新鄭的風華地帶都是必經之路,卻沒有一條史料記載過嬴政皇帝在此間的逗留。舊齊之臨淄,更是天下赫赫大都。嬴政皇帝兩赴舊齊濱海,卻都沒有進入臨淄。東臨碣石,瀕臨燕國,嬴政皇帝也沒有去燕都薊城徜徉一番。五次大巡狩,第一次赴隴西北地與上郡,三地俱為蠻荒邊陲,俱為連綿大山,路況最差,氣候最惡,又兼有匈奴遊騎襲擊之風險,安有舒適可言哉!第二次大巡狩,幾乎整整一年皇帝都在外顛簸。登泰山封禪,而驟逢「風雨暴至」,以至只有在五棵大樹下避雨。當代人皆知,雷電風雨之中在大樹下避雨是極為危險的,而其時之嬴政皇帝不知此等科學道理,幸未被雷電擊中,何其大險也!後過江水,則「逢大風,幾不得渡」,連隨身玉璧也顛簸沉入江水。再從湘水登衡山,「遇風浪,幾敗溺」,也就是說,險遭沉船而淹死。因有此等大險,所以這次大巡狩「至此山而免」,才踏上了歸程。 如此奔波一年,剛剛過了冬天,嬴政皇帝又立即再度出巡。這第三次大巡狩更險,方出函谷關,便在三川郡博浪沙路段突遭大謀殺——舊韓世族公子張良帶其結交的力士,以一百二十斤大鐵椎猛擊行刺!若非誤中副車,嬴政皇帝很可能就此歸天了。歸來途中,嬴政皇帝為一睹當年長平大戰之勝跡,硬是捨棄了相對舒適平坦的河內大道,而穿越了崇山峻嶺的上黨山地,其崎嶇艱難無須描述。年余之後,嬴政皇帝微服出巡關中,夜行蘭池宮外,又突遭數名刺客截殺。《史記·秦始皇本紀》對遇刺險境只有淡淡兩字:「……見窘。」就實而論,隨行有四名高手武士力戰護衛,尚且陷入窘迫之境,可見其性命之險! 第四次長距離大巡狩,又是直接抵達濱海之碣石門。那時的濱海地帶,是人跡罕至的荒莽邊陲,與今日之沿海萬不能同日而語,其艱難險阻多矣!碣石門事完,嬴政皇帝又奔西北而去,進入匈奴流竄的北邊之地巡視,部署完軍政大略後,又從河西高原的荒莽上郡返回咸陽。 後世皆知,秦帝國之馳道、直道、郡縣官道相交錯,交通網絡已經是前所未有的便捷。若嬴政皇帝的大巡狩只走大道,應該是極為快捷且相對舒適的。然實際情形卻恰恰相反,嬴政皇帝足跡所過,十有八九都是沒有大道的險山惡水,其迂回繞遠自不待言,其艱臉難行更是亙古未見。姑且以大數計之,平均每次大巡狩以萬里上下計,則五次大巡狩便是五萬里上下。若再加上秦王時期的三次出行,七八萬里之數當不為誇大也。在以畜力車馬為交通工具的時代,在華夏山川I之絕大部分尚未開發的時代,要走完七八萬里山水險地談何容易。 嬴政皇帝五十歲勞碌力竭,豈非古今君王之絕無僅有哉! *** ①此三篇刻石,皆以韻斷意。《史記·秦始皇本紀·索隱》雲,前兩篇為三旬一韻,琅邪台文為兩句一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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