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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五


  這次大巡狩的路線是:咸陽——三川郡(在陽武博浪沙遇刺)——膠東郡——之罘山——琅邪台——返經恒山——經上黨——西渡河入秦。從時間看,是仲春(二月)出發,大約在立冬前後歸秦,也是堪堪一年。這次大巡狩與上次緊緊相連,其使命大體也與上次大體相同。始皇帝第二次抵達海濱,登臨之罘山,留下了兩篇刻石文字,其內容與嶧山石刻大同小異。這次大巡狩中發生的最大一件事,是三川郡陽武縣博浪沙路段的刺殺皇帝事件。這一事件的真相後來見諸於史冊:舊韓公子張良攜力士埋伏道側壕溝,以一百二十斤大鐵椎猛擲嬴政皇帝座車,結果誤中副車,刺殺未遂。但在當時,罪犯逃匿了,真相一直不明。嬴政皇帝下令在四周大搜查了十日,也沒有緝拿到罪犯。

  也就是說,這件震驚天下的大謀殺,案件當時並未告破。

  為此,這次大謀殺給帝國君臣敲響了復辟勢力已告猖獗的警鐘,將帝國君臣從「天下和平」、「靡不清靜」的時勢評估中解脫了出來。時隔年餘,嬴政皇帝微服出行關中,夜行蘭池宮外,又遭數名刺客突襲。若非隨行四武士力戰擊殺刺客,嬴政皇帝也許那一次就真的被復辟勢力吞沒了。博浪沙大謀殺事件,蘭池宮逢盜遇刺事件,是帝國新政的一個重大轉折點。此後,嬴政皇帝與帝國權力的注意力,發生了一個極為重要的轉折性變化——從全力關注構建文明盤整天下,轉為關注對復辟暗潮的查勘,終於導致了三年之後(始皇帝三十四年)對復辟勢力的公開宣戰。從大巡狩而言,博浪沙大謀殺事件,也導致了嬴政皇帝出巡使命的重大改變——從相對簡單的新政宣教,轉變為巡邊、震懾復辟與督導實際政務三方面。這一轉變,從馬上就要到來的又一次大巡狩中,可以清楚地看出軌跡。

  第四次大巡狩,在始皇帝三十二年(公元前215年),時年嬴政四十五歲。

  這次大巡狩的路線是:咸陽——經舊趙之地——入舊燕之地——遼西郡——碣石——返回再經燕趙舊地——經上郡進入邊地——巡視北邊——南下歸秦。這次大巡狩在史料中記載得最為簡單,然實際意涵卻最為豐富,主要大事是:碣石宣教新政,督導遲滯工程(壞城郭,決川防),部署求仙事,巡視九原並部署反擊匈奴戰事。若將史料殘留的「點」聯結起來,這次大巡狩的實際作為,則立即清楚地表現出內在的軌跡——這次大巡狩,無疑是嬴政皇帝即將實施的內外戰略的預備舉措。這個內外戰略是:對外大舉反擊匈奴,對內大舉鎮壓復辟。這兩個大戰略,是緊密相連的一個整體:鎮壓復辟必須以肅清長期邊患為保證,鞏固邊地又必須以整肅內政為根基。

  儘管史料對嬴政皇帝的北巡只有最簡單的九個字:「始皇巡北邊,從上郡入。」然只要將前後事件通聯,這九個字的分量便大大的不同了。就事實說,匈奴長期為患北邊,此時的秦軍已經退守到九原黃河以南的北地郡與上郡駐紮,連緊靠大河的「河南地」也成了匈奴的不固定領地。要一舉佔據河南地,並掃滅陰山草原的匈奴主力,將匈奴部族驅趕得遠離華夏,便要大舉殲滅匈奴的有生主力騎兵;而要真正做到一舉大勝,沒有通盤的戰略籌劃是不可能的。此時的九原直道尚未修成,糧秣兵器仍得通過上郡輸送,諸方協同尤其要緊。事實上,正是在這次北巡之中,嬴政皇帝與蒙恬、扶蘇等協同各方會商部署,最終議決:來年大舉反擊匈奴,戰勝之後立即開始修築長城。第二年的事實進展,幾乎是完全地依照嬴政皇帝的戰略籌劃完成了。

  唯其瞭解這一軸心目標,立即便可明白:所謂東游碣石,所謂部署求仙,全然是政道示形之法。用今日語言說,是造勢以惑人。惑誰?自然是惑匈奴,惑一切有可能窺見其真實戰略意圖的內外敵對勢力。唯其惑人,嬴政皇帝在這次大巡狩的東部之行中,將求仙之事鋪排得很大,而且大舉鋪排了兩次:第一次,公然地隆重地派遣盧生出海,訪求兩位傳說中的古仙——羨門古仙、高誓古仙;第二次,嬴政皇帝即將離開東部之前,又大張旗鼓地派遣韓終、侯公、石生三人率船隊出海,求仙人不死之藥。

  之後,嬴政皇帝的車騎儀仗銷聲匿跡了。

  百年之後的司馬遷,尚且只能留下九個字。此足以說明,直到後來的西漢時期,人們僅僅知道嬴政皇帝那次去了北地巡邊,至於究竟在巡邊中做了些什麼,卻一無所知。不是司馬遷不想記述,而是因為沒有依據。這成為了一個永遠湮沒了的秘密。

  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是:在嬴政皇帝離開東部之前,此前被派出求仙的盧生入海歸來了。盧生求仙無著,卻帶回了那則載於史冊的「亡秦者胡也」的著名讖言。這則讖言的形式載體很是不清楚,只說是「圖書」。若依據傳統分析,這則預言當是圖讖形式,也就是某種皮張上畫有一幅意向模糊的圖畫,旁邊一句字跡古奧而含意似明不明的一句讖言。這幅畫究為何物,已不得而知了。然這句讖言,卻是明白無誤地被記載了下來。

  這件事至少說明:其一,嬴政皇帝在東部碣石逗留的時間不會很短,估計至少兩個月上下,否則以古代船隻之航速盧生不可能完成往返。最大的可能是,嬴政皇帝在有意等候。之所以如此,完全是要教天下認定:皇帝東游只是要求仙,別無他事。其二,天下復辟勢力也關注著邊患,企圖借匈奴之力火中取栗,有意製造了這則讖言,藉以擾亂嬴政皇帝心神,並激發秦軍早日與匈奴大戰。因為,在六國貴族看來,匈奴正在強大之時,而秦軍正在多年大戰後的疲弱之期。與強大的匈奴開戰,時日越早,對秦軍越是不利。若秦軍主力一旦戰敗,則復辟勢力自可趁機大舉起事。

  以帝國第一代君臣之雄才大略,不可能看不透如此淺薄的伎倆,更不可能如《史記·集解》中東漢經學家鄭玄所解釋得那般荒唐:「胡,胡亥,秦二世名也。秦見圖書,不知此為人名,反備北胡。」距始皇帝僅百年之遙的司馬遷,自然清楚這則讖言之實際所指,更不可能不知道秦二世之名,然卻相對暖昧了許多,只錄讖言,而不直說因果關係,只在記載讖言之後說了事實:「始皇乃使蒙恬發兵……」雖然,司馬遷的指向顯然也與鄭玄相同,然卻硬是不明說。

  這裡顯然有兩個原因:一則是司馬遷「信則存信,疑則存疑」的相對嚴肅的治史態度,自知此等說法荒誕不經,遂不予置評;二則是司馬遷基於西漢時期之大勢,對秦帝國的歷史只能是表面相對公正,而實則腹誹。此等堆積煙雲的錄史筆法,篤信怪力亂神的解說手法,是後世史家與注釋家解讀秦帝國歷史的兩大基本弊端。唯其如此弊端叢生,遂使秦帝國的種種歷史真相的澄清變得分外艱難。這是後話。

  依據常理解析,嬴政皇帝與隨行重臣成算在胸,根本不會為讖言所動。然在表面上,帝國君臣卻向外界釋放了這則讖言,嬴政皇帝也正好以此讖言為白頭北上巡邊。這當如何解釋?若果然如鄭玄所言,看作帝國君臣愚昧不識天機,誠可笑也。顯然,這是帝國君臣的將計就計——你要出讖言麼,我便正好借此反擊胡人,做好這件最該做的大事。

  當然,嬴政皇帝在東部的時日,也非全然耗費在求仙事上。畢竟,天下皆知嬴政皇帝勤政,若示形太過,則未免太假,總得有些許政事作為。於是,有了嬴政皇帝對燕齊舊地的遲滯工程的有力督促。這便是壞城郭、決川防。碣石之地,正當舊燕趙齊三國拉鋸地帶,要塞林立,川防累累,相互攻防,相互淹決,堪稱天下川防為害最烈之地。儘管此時中原川防已經順利疏通,然此地卻是遲滯了許多。嬴政皇帝就此徹底解決,正好一舉兩得。諸般工程雷厲風行地開始之後,隨行群臣會商,又在巨大的碣石門上刻下了一篇千古文字,說的主要是帝國新政中的民生工程,刻石文如下:

  碣石門刻文

  遂興師旅,誅戮無道,為逆滅息。
  武殄暴逆,文複無罪,庶心成服。
  惠論功勞,賞及牛馬,恩肥土域。
  皇帝奮威,德並諸侯,初一泰平。
  墮壞城郭,決通川防,夷去險阻。
  地勢既定,黎庶無繇,天下成撫。
  男樂其疇,女修其業,事各有序。
  惠被諸產,久並來田,莫不安所。
  群臣誦烈,請刻此石,垂著儀矩。

  列位看官留意,這篇碣石門刻文中值得注意的新提法是「德並諸侯」。與此相聯,從上次大巡狩的之罘刻石文、東觀刻石文開始,帝國宣教中開始強調秦政的德行。而在第一次大巡狩的刻石文中,功業敘述與新政內容敘述為主,正面強調皇帝之德者很是淺淡,琅邪刻石文僅云:「皇帝之德,存定四極。」顯然,並沒有將皇帝之德擴展到一統之前。這次不同,將平定六國第一次提為「德並諸侯」。這是一個很大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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